第十四章 阿杜瓦堂 證人證言副本36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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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染紅了大濱菊,貝卡用修枝剪割腕並被送進醫院後,我非常擔心她:她會康復嗎,會受懲罰嗎?但秋去冬來,冬去春來,始終沒有消息。就連我們家的馬大們都沒有聽聞她的近況。

舒拉蜜說貝卡只是想博得大家的關注。我不同意這種說法,但恐怕我們班上別的女生對此都挺冷漠的。

入春後,蓋帕納嬤嬤通知我們,嬤嬤們已經選定了三名候選人,可供寶拉和凱爾大主教參考。她上門拜訪我們,展示了他們的照片,還照著她的筆記本念誦了他們的身世和資質,寶拉和凱爾大主教邊聽邊點頭。他們希望我也看看照片,聽聽介紹,但不能當場說什麼。我有一周的時間斟酌。最終的決定當然會考慮到我本人的意願,蓋帕納嬤嬤這麼說。寶拉聽了這話只是一笑。

「那是當然的。」她說。我什麼也沒說。

第一名候選人是身居高位的大主教,比凱爾大主教的年紀還要大。他的鼻頭是紅的,眼睛有點凸——蓋帕納嬤嬤說,那是個性很強的標誌,夫人們盡可仰仗這種人的保護和供養。他還有把白鬍子,鬍鬚遮掩了下頜,也可能是垂肉:褶皺的皮膚下垂了。他是第一代「雅各之子智囊團」的成員,因而格外虔誠,在基列共和國的建國初期立下了汗馬功勞。事實上,有傳言說他是當年攻打道德敗壞的前美利堅共和國國會的團隊里的首腦人物。他已經有過好幾任夫人了——不幸的是,都過世了——被分派過五任使女,但至今仍沒有一兒半女的福分。

他叫賈德大主教,但是,假定你們想確證他的真實身份,我相信這個名字對你們沒什麼用處,因為「雅各之子」的首腦們在秘密謀劃基列國策的不同階段里經常改名換姓。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這些變動,是後來在阿杜瓦堂的血緣譜系檔案館裡翻閱時才知道的。但即便在檔案館裡,賈德的本名也已被抹除。

第二名候選人更年輕,更瘦。他的腦袋尖尖的,耳朵大得出奇。蓋帕納嬤嬤說,他很擅長數學,非常聰明,聰明並非大家始終渴望擁有的優點——尤其對女人來說——但要是丈夫聰明,姑且還能容忍。他和前一任夫人有一個孩子,但夫人飽受精神痛苦,死於精神病院,那個可憐的嬰兒不滿周歲也夭折了。

不,蓋帕納嬤嬤說,那不算非正常嬰兒。生下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問題。死因是青少年癌症,這類疾病的比例正在驚人地攀升。

第三名候選人只有二十五歲,是低級別大主教的幼子。他的頭髮茂密,但脖子很粗,兩隻眼睛離得太近。蓋帕納嬤嬤說,他不像前兩位那樣出色,潛力欠佳,但他們全家都對這次婚配熱情高漲,也就是說,婆家會很喜歡我。這一點不可小覷,因為婆家的敵意會讓一個女孩的人生凄慘無比:他們會不停地數落你,永遠站在丈夫那邊。

「別急著決定,艾格尼絲,」蓋帕納嬤嬤說,「慢慢來。你的父母希望你幸福。」這是出於好心,可惜是個謊言:他們不希望我幸福,他們只想把我打發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三個合宜待選的男人的影像浮現在眼前。我一個一個地去想,想像他們在我身上——因為他們必將出現在那個位置——試圖將他們那令人厭惡的凸伸物推入我石頭般冰冷的體內。

為什麼我認為自己的身體會像石頭般冰冷?我思忖著。然後我明白了:石頭般冰冷是因為我將死去。我會像可憐的奧芙凱爾那樣血色氣力全無——被剖膛開肚,取出胎兒,然後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被裹進一條床單里,用她沉寂的雙眼瞪著我。沉寂和靜止,蘊含著某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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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慮過離家出走,但我怎麼才能逃離,又能逃去哪兒呢?我根本沒有地理概念:我們在學校里不學這個,因為身為夫人還需要了解什麼呢?認得自己生活的街區就足夠了。我甚至不知道基列這個國家有多大。基列的邊境在哪裡,離這兒有多遠?還有更實際的問題:我能搭乘什麼交通工具呢,我能吃什麼,能在哪兒睡覺呢?假如我真的逃脫了,上帝會為此厭惡我嗎?我肯定會被追緝吧?我的舉動會導致許多不相干的人受苦嗎,像那個被切成十二塊的妾?

必定有一些男人會被遊離在規則之外的女孩們吸引:這個世界充滿了這樣的男人,而這種女孩會被視為道德淪喪。大概還沒等我跑出下一個街區,我就會被撕碎,被玷污,零落成一堆枯萎的綠色花瓣。

可以讓我斟酌選擇哪個丈夫的那一周時間正在緩緩流逝。寶拉和凱爾大主教最青睞賈德大主教:他有至高無上的大權。為了說服我,他們使出了渾身解數,因為新娘心甘情願才好。關於高級別的婚禮有過很誇張的風傳,有些進行得很糟糕——哀號,昏倒,新娘的母親對她們大打出手。我偷聽到馬大們說,有些婚禮前會用到鎮靜劑,用針管打。他們在劑量方面很謹慎:輕微的蹣跚、口齒不清可以歸結於情緒激動,在一個女孩的生命里,婚禮是相當重要的時刻,但新娘不省人事的婚禮是不能算數的。

事情明擺著,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要嫁給賈德大主教。不管我討厭與否。但我把憎惡掩藏起來,假裝要做出決定。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已經學過該如何表演了。

「想想你以後的地位啊,」寶拉會這麼說,「你不可能求到更好的結果了。」賈德大主教不年輕了,也不會永遠活下去,儘管和她的期望不太一樣,但我很可能活得比他久,她說,等他死了,我就會成為寡婦,選擇下一任丈夫時就有了更多餘地。想想看啊,那是多大的福利!當然,在我選擇第二任丈夫的時候,任何男性親屬,包括婚後婆家的男性親屬都能左右我的選擇。

然後,寶拉會一一數落另外兩名候選人的條件,貶低他們的長相、性格和社會地位。其實她沒必要費那個勁兒:那兩個人我也都很討厭。

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考慮我可以採取的其他行動。我們家有法式花藝修枝剪,就是貝卡用的那種——寶拉有好幾把——但它們都在花園工具棚里,棚是鎖上的。我聽說過有個女孩用浴袍腰帶上吊,從而逃脫了婚禮。薇拉前年講過這件事,另外兩個馬大都露出哀傷的表情,搖了搖頭。

「自殺是一種信仰上的失敗。」澤拉說。

「真是搞得一團糟。」羅莎說。

「害一家人都蒙羞。」薇拉說。

還有漂白劑,但和刀具一樣,都收在廚房裡;馬大們可不傻,腦袋後頭都長眼睛,她們對我的絕望已有所警覺。她們引用格言,諸如「每一朵烏雲都有道金邊」「果殼越硬,果子越甜」甚至「鑽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羅莎更直接,像是自言自語那樣,斜睨著我說道:「一旦你死了,你就是永永遠遠地死了。」

叫馬大們幫我逃走是不可能的,就連澤拉都不可能。她們或許真的為我感到遺憾,或許也真的希望我好,但她們沒有權能,無法決定最終的結果。

那一周結束的時候,我的婚約公佈於眾:我將嫁給賈德大主教,一如往常,他總是首選的對象。他親自登門拜訪時穿著全套制服,別滿了勳章,他和凱爾大主教握手,向寶拉鞠躬致敬,對著我的頭頂上方微笑。寶拉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一把攬住我的後背,把手輕輕搭在我的腰間:在此之前,她從未有過這種動作。難道她認為我會當場落跑?

「晚上好,艾格尼絲,我親愛的。」賈德大主教說道。我把眼神落在他的獎章上:看著它們比看著他容易多了。

「你可以說晚上好。」寶拉輕聲說道,用搭在我背後的那隻手輕輕擰我。「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我終於囁嚅著說出來,「先生。」

賈德大主教向前一步,擺出一個笑容,擠出了雙下巴,將他的嘴唇黏在我的前額,落下一個不帶性意味的親吻。他的雙唇暖烘烘的,讓人不舒服;抽離的時候發出嘬的一聲。我想像自己大腦的一小塊被吸了出去,穿透前額的皮膚,被吸進他的嘴裡。從此往後還會有一千個這樣的吻,我的大腦就會被吸光,腦殼裡空空如也。

「我想讓你非常幸福,我親愛的。」他說。

我可以聞到他的口氣,混合著酒精、牙醫診所里的那種薄荷味漱口水和爛牙的味道。我不由自主地幻想出新婚之夜的畫面:一團難以名狀、渾濁又龐然的白色東西穿透陌生房間里的昏暗,直奔我而來。那東西有一個頭,但沒有臉:只有一個活像水蛭的嘴那樣的孔洞。在其中段部位的第三條觸手在半空中揮舞。它觸及了床沿,而我躺在床上,嚇得動彈不得,全身赤裸——你必須是赤裸的,或至少裸露得夠多,舒拉蜜這樣說過。接下去呢?我閉起眼睛,努力驅逐浮現在內心的這個畫面,然後再睜開眼睛。

賈德大主教退回去了,用精明的眼神端詳我。他親吻我的時候,我發抖了嗎?我已經儘力不表現出來了。寶拉捏我腰的力道加大了。我知道我應該說點什麼,像是謝謝您或我也如此祈願或我相信您會讓我幸福的,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我覺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如果我吐出來,此時此地,吐在地毯上,那可怎麼辦?太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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