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卡納芬 證人證言副本369B

21

我坐在埃達的車裡,試圖接受她告訴我的事情。梅蘭妮和尼爾。被炸彈炸飛了。「尋衣獵犬」門外。這不可能。

「我們要去哪兒?」我問。這麼問太遜了,聽起來太正常了;但沒有一件事是正常的了。我為什麼不尖叫?

「我在想。」埃達說。她看了看後視鏡,然後停在了一條車道上。那棟房子上標著:多樣翻修。我們這個區域的每棟房子都在不停地翻修,修好了賣出去,買家接手後又要裝修,尼爾和梅蘭妮都快被這種破事逼瘋了。尼爾會說:明明都是好房子,為什麼還要一擲千金去折騰,從裡到外地掏空?那只是為了把房價炒上去,把窮人們趕出房產市場。

「我們要進去嗎?」我突然覺得非常累。要是能進屋躺下,應該會舒服一點吧。

「不。」埃達說。她從皮質背包里取出一把小扳手,砸毀了她的手機。我眼看著它裂開,再斷掉:手機殼被砸得粉碎,裡面的金屬晶元扭曲了,最終四分五裂。

「你為什麼要砸爛你的手機?」我問。

「因為再小心也不為過。」她把手機的碎片倒進一隻小塑料袋。「等這輛車開過去,你再下車,把它丟到那隻垃圾桶里。」

毒販就是這麼乾的——用一次性手機。我開始重新考慮,要不要跟她走。她不只是嚴厲,還很嚇人。「謝謝你送我,」我說,「但我該回學校去。我會告訴他們爆炸的事,他們會知道怎麼做。」

「你受到了驚嚇。這不奇怪。」她說。

「我還好,」我說,雖然口是心非,「我可以就在這兒下車。」

「隨便你,」她說,「但他們只能把你送到社會福利部門,那些人會把你安置到寄養家庭,可誰知道結果會怎樣?」我沒想過這些。她繼續說:「所以,你丟掉我的手機後,要麼回到這輛車裡,要麼繼續走。你自己決定。但千萬別回家。這不是命令,只是建議。」

我照她說的做了。既然她給了我選擇,我該怎麼選呢?回到車上,我抽泣起來,但除了遞給我一張紙巾之外,埃達沒有別的反應。她調頭把車往南開。她開起車來又快又利索。「我知道你不信任我,」開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但你必須信任我。策劃汽車爆炸的那伙人可能正在找你。我不是說他們真的在找,我其實不知道,但你不能冒這個險。」

冒險——他們在新聞里講起那些受害者時才會用到這個詞:住戶多次警告過有危險的街區發生了青少年被活活打死的事件;某人的狗在淺坑裡意外發現了因為沒有公車而搭陌生人車的女人,脖子被擰斷了。我在打冷戰,儘管空氣潮熱又黏濕。

我不是很相信她,但也不至於不相信她。「我們可以跟警察說。」我膽怯地說道。

「他們沒用。」我聽說過警察的無能——尼爾和梅蘭妮時不時地就會說一通。她把車上的廣播打開:舒緩的音樂流淌出來,我聽出了豎琴聲。「暫時什麼都別想。」她說。

「你是警察嗎?」我問。

「不是。」她答。

「那你是什麼人?」

「說得越少,恢複得越快。」她說。

我們在一幢方方正正的大建築物前停了車。有標牌寫著會聚廳和(貴格派)友好宗教社團。埃達把車停在一輛灰色廂式貨車後面。「我們下一程坐這輛車。」她說。

我們從邊門進了樓。埃達朝坐在門口小桌邊的一個男人點點頭。「以利亞,」她說,「我們有活兒要幹了。」

我沒好好看他。我只是跟著她穿過了整個會聚廳,那兒空無一人,寂靜無聲,我們穿過迴音和涼絲絲的氣味,然後走進了一間更大、更亮堂的屋子,裡面還開著空調。那兒有一排排的床——不如說是簡易鋪位——有些女人躺在床上,蓋著毯子,毯子的顏色各不相同。還有個角落裡放著五把扶手椅和咖啡桌。有些女人坐在那兒輕聲交談。

「別盯著人家看,」埃達對我說,「這又不是動物園。」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聖懷會,基列難民組織。梅蘭妮幫協會做事,尼爾也是,但工作方式不同。現在,我要你坐到那把椅子上,當一會兒壁虎。不要走動,也別說話。你在這裡很安全。我得去為你做些安排。大概一個小時之內,我就會回來。她們會給你弄點甜的東西,你需要糖分。」她走過去,和一個管事的女人說了幾句,然後快步走出了房間。過了一會兒,那個女人給我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甜茶和一塊巧克力曲奇餅乾,她問我感覺好不好,是不是還需要別的,我說不了。但她還是帶著毯子回來,披在了我身上,那是一條藍綠相間的毯子。

我喝了一點茶,牙齒不再格格打戰了。我坐在那兒看人們走來走去,就像我在「尋衣獵犬」店裡看人來人往。有幾個女人進來了,其中一個抱著嬰兒。她們看起來真的累慘了,而且嚇壞了。聖懷會的女人們迎上去招呼她們說:「你們到了,沒事了。」基列的女人們都哭了起來。那時候我心想,哭什麼呀,你們應該高興才對啊,你們逃出來了。但一想到那天自己經歷的一切,我就明白她們為什麼哭了。你會忍著,不管是淚還是別的,直到你熬過了最艱難的階段。然後,終於安全了,你才能把所有眼淚哭出來,而那之前的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在哭泣上。

那些女人在抽噎和喘氣間隙斷斷續續地說:

要是他們說我必須回去……

我只能把我兒子留在那兒,有沒有什麼辦法……

我流產了,沒有人……

管事的幾個女人把紙巾遞給她們,還說了些撫慰的話,諸如:你要堅強。她們是在努力安撫。但別人要你必須堅強——這會造成多麼大的壓力啊。這是我學到的另一件事。

大約過了一小時,埃達回來了。「你還活著呢。」她說。好像在講笑話,還是個冷笑話。我只是瞪著她。「你得甩掉這條蘇格蘭毯子了。」

「什麼?」我說。我覺得她像是在講外語。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她說,「但我們眼下沒有時間悲傷,必須儘快動身。我不是要嚇唬你,但確實有麻煩。好了,我們去拿幾件衣服吧。」她拽起我的胳膊,把我從椅子上拖了起來:真沒想到她力氣那麼大。

我們從那些女人面前走過去,進了後面的一間小屋,桌上堆著些T恤和毛衣,還有幾個帶衣架的支架。我認出了幾樣東西:「尋衣獵犬」捐出來的慈善衣物原來都跑到這兒來了。

「揀幾件你平常絕對不會穿的衣服,」埃達說,「你得改頭換面,要像另一個人才行。」

我翻出一件印有白色骷髏頭的黑色T恤,一雙打底褲襪,上面也有白色骷髏頭。我又拿了雙黑白兩色的高幫運動鞋,幾雙襪子。每一樣都是別人穿過的。我確實想到了虱子和臭蟲:梅蘭妮總會問清楚別人打算賣給她的東西有沒有清洗過。有一次,我們店裡有了臭蟲,簡直是場噩夢。

「我轉過身去。」埃達說。沒有更衣室。我扭來扭去地把校服脫下,再穿上舊的新行頭。我的動作像是慢鏡頭。我有氣無力地想到,萬一她要拐賣我呢?拐賣——學校里教過的,被拐賣的女孩會被偷渡出去,再賣作性奴。但我這樣的女孩不會被拐賣,只不過,有時會被假扮成房產銷售員的男人們鎖在地下室里為所欲為。那種男人常有女性同夥。埃達會不會就是這樣的人?萬一她所說的梅蘭妮和尼爾被炸死根本就是誆人的謊話呢?此時此刻,他們兩人可能已經瘋掉了,因為我不見了。他們可能會給學校打電話,甚至報警,哪怕他們一直鄙視警察無能。

埃達還是背對著我,但直覺告訴我:哪怕我只是有逃跑的念頭——比方說,從會聚廳的邊門跑出去——她都能預料到。而且,就算能跑掉,我又能跑去哪兒呢?我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我家,但如果埃達說的是實話,我就不該回去。再說了,如果埃達所言不虛,我從今往後都回不了家了,因為家裡不會有梅蘭妮和尼爾了。我一個人在空房子里是要幹嘛呢?

「我好了。」我說。

埃達轉過身來。「不錯。」她說著,脫下她的黑色皮夾克,塞進一隻手提袋,再套上衣架上的一件綠色夾克衫。然後,她把頭髮盤起來,戴上墨鏡。她對我說道,「把頭髮披下來。」我就把扎馬尾的皮筋扯下來,把頭髮撥得鬆散些。她又拿了一副墨鏡給我:鏡片是橘色的。她遞給我一支口紅,我就給自己塗了個大紅唇。

「要像個狠角色。」她說。

我不知道怎麼才算狠,但我努力了。我擺出一副臭臉,噘起被蠟封住似的紅唇。

「行吧,」她說,「你絕對想不到。我們帶著秘密走是安全的。」

我們帶著什麼秘密?我已從人世間正式消失了?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22

我們上了灰色貨車,開了一會兒,埃達密切關注著我們後方的車。我們在迷宮般的小巷裡轉來轉去,隨後停在一棟褐石老宅前的車道上。半圓形的空地以前大概是花圃,即便是現在,沒人修剪的雜草和蒲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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