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自救與自由 國界與自由

2010年初,我在日內瓦有過一次短暫停留,對日內瓦有了點浮光掠影的印象。日內瓦城區並不大,從規模上看很像是中國的一些中小城市。最讓我驚訝的是在日內瓦城裡能看到清澈見底的湖水,看到天鵝。雖然很小我便在書上讀到「天鵝湖」這個詞,但在現實中見到天鵝湖卻是平生第一次。待明亮的陽光從雲底鑽出來,照在湖面和幾近環城的雪山之上,你真的會心生忌妒——為什麼有些人會出生在這樣的美麗城市、世外桃源?

想起我在日內瓦大街上尋訪盧梭故居時,看到他內室的牆上端端正正地寫著「L''homme est né libre,et partout dans les fers(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我便不由感慨:雖說人生而平等,但這世間的不平等實在太多了。

又記得,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中談到決定一個國家形態的有三個要素,包括環境、法制、民情。其作用是法制優於環境,民情優於法制。美國的民情源於新英格蘭鄉村自治的民主精神,正是這種植根於美國建國初期的民主意識影響了美國未來的民主建設。仔細想來,這三個要素又何嘗不是糾纏在一起。環境的好壞,法制的有無,同樣會深深地影響民情。至少我認為,瑞士無與倫比的自然風光,給人帶來的內心的安寧,在瑞士成為永久中立國方面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為大家相信,戰爭不會讓這裡變得更美好。在此意義上,瑞士的國界的確起到了保護國民的作用。至少在人類瘋癲的20世紀,它是一道防火牆。

然而日內瓦湖並非簡單的、讓人避世退隱的江湖。事實上,這一片靠山近湖、看似遠離塵囂的土地,在歐洲乃至世界歷史上一直發揮著極其重要的影響。在過去,它是人們逃避戰亂的自由之邦,而現在又成為人類超國界合作的典範之城。

關於前者,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想到一些與這座城市相關的人和事。

比如,1803年,法國思想家聖西門為號召社會變革而在巴黎發表《一位日內瓦居民給當代人的信》,一是因為該文是此前一年他住在日內瓦時寫的;另一方面,作者直接以「日內瓦居民」自命,同樣表明日內瓦在當時已經具有了一種特殊內涵。

十九世紀英國的兩位「被趕出了國土」的詩人雪萊與拜倫也曾經在日內瓦湖畔遊盪。他們一起拜訪過歷史學家吉本的故居,為此雪萊還不無詩意地形容其時的觀感:「他們領我們看了吉本完成《羅馬帝國衰亡史》時住的房子,還有老洋槐樹遮蔽下的露台——吉本寫到作品的最後一行時,就是在這裡久久地凝視著勃朗峰。」而雪萊的妻子瑪麗寫鬼故事的靈感,正是得益於幾位才子佳人當年的相遇。據說當時大家是在拜倫的提議下,各自講鬼故事,一直講得天昏地暗、飛沙走石,雪萊也近乎發瘋。若干天后,瑪麗因為小說《弗蘭肯斯坦》從此揚名。

同樣值得一提的是羅曼·羅蘭。在結束第一次婚姻後,羅蘭深居簡出,十年間只顧埋頭寫作《約翰·克利斯朵夫》。待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羅蘭因為反戰而被法國人罵為「賣國賊」。1915年11月,羅蘭獲諾獎卻遭到法國政府反對。幾年後他離開法國,從此在瑞士「隱居」十幾年,但他從未停止寫反戰文章,《甘地傳》一書即在此時完成。所謂「跨國歸隱」,對於許多有濟世理想的人來說,不過是找一個可以自由表達的容身之所。

世界也在悄悄變化。在日內瓦的時候我抽空去了一趟附近的鄉村,並在一個叫埃和芒斯(Hermance)的千年古村做了短暫的停留。一位老太太向我訴說了她的幸運,因為生活在這麼美麗的一個地方。望著陽光下遠處的雪山與平靜的湖水,我們甚至不約而同地說到,「天堂的景象也不過如此吧!」

從近千年前在這裡建立第一個庇護所以來,儘管埃和芒斯始終沒有發展成一座大城市,至今也不過五百多人,但當你看到村莊完整地保留著數百年前的教堂與墓地,看到被嚴格保護的私產與古堡遺迹,以及周邊未被污染的湖光山色,你真有信心說這個村莊將永遠留存。更耐人尋味的是,曾經為搶奪這個村莊及周邊地區而打得頭破血流的一個個封建領主早已灰飛煙滅,而兩個法語國家也不再兵戎相見,並且開放了邊界。

埃和芒斯正好位於法國和瑞士邊界,一度歸屬於法國。1815年瑞士成為永久中立國,從此告別戰爭,轉年該村318人連同土地也都併入了瑞士。

說到國界,幾年前,我曾經看過一部名為《送信到哥本哈根》的丹麥電影,印象最深的恐怕還是集中營里也有人性之美,以及那位瑞士老太太闖關時的機智幽默了。老太太想把在路上遇到的一個從集中營里逃出來的保加利亞小男孩帶進瑞士(過境去哥本哈根),在邊檢站他們受到了邊防人員的盤問。就在邊防人員執意要看「孫子」的證件時,老太太風趣地說:「不能通融一下嗎?他只是到貴國來一下,推翻了政府後馬上就走。」邊防人員聽完也很識趣,不僅不再索要孩子的證件,還同樣風趣地朝這孩子回了一句:「好啊,年輕人,推翻政府後別忘了給我漲工資!」

有意思的是,在過去,為了自由人們築起了國界,同樣為了自由又想方設法從一個國家逃到另一個國家。而現在,隨著歐盟的建設和對國家意義的再認識,歐洲國家漸漸褪去了它畫地為牢或各自為陣的本性。埃和芒斯村東邊,那條窄窄的界河也已經沒有了衛兵,只剩下潺潺流水。只需輕身一躍,你便可以從一個國家跳到另一個國家。

那一刻,我更在想:國界這人造之物,既為人類的自由而生,也將為人類的自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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