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自救與自由 不自由的秩序如何殺人?

獎勵使人失去自由。下面的故事,同樣和獎勵有關。不過,我更願意分析獎勵以外的東西,即人們如何通過已經建立起來的一套秩序或者規則來殺人。

在西方,13一直被視為一個不祥的數字。比如耶穌和他的12個門徒一起聚餐,厄運便開始了。由傑拉·巴布魯阿尼(Géla Babluani)編劇並執導的影片《Tzameti》(「13」,喬治亞語)透過一位泥瓦匠外出淘金喪命的故事繼續演繹了有關這一數字的宿命與不幸。

《13》(又譯《百萬殺人遊戲》)是巴布魯阿尼的成名電影。影片將觀眾帶到法國的一個海邊小鎮。一貧如洗的塞巴斯蒂安給弗朗索瓦家修葺屋頂,不幸的是,房主因為吸毒過量意外死亡,塞巴斯蒂安因此沒有討要到自己的工錢。湊巧,就在當天,塞巴斯蒂安在弗朗索瓦家的窗檯下面撿到一封不知何處寄給弗朗索瓦的信,裡面還夾著一張火車票。而就在此前,塞巴斯蒂安曾蹲在屋頂上得知弗朗索瓦正要到外地參加一個撞大運賺大錢的遊戲。對於二十二歲的塞巴斯蒂安來說,這無疑是次改變自己人生的大機遇。

告別清貧而寧靜的生活,揣著這封信和一張單程車票,試圖冒名頂替的塞巴斯蒂安在一個陌生小鎮下了火車,住進指定的旅館。在一連串神秘接頭暗號的指引下,他拿著剛得到的一張印有「13」標記的紙牌來到了叢林里的三岔路口。接下來,一位手舉「13」標誌的司機與他接上頭,並把他帶進森林深處的一間破屋裡搜身檢查。檢查者甚至敲掉了他的鞋底,查找他是否攜帶通訊器材,旋即他又被帶進了一座戒備森嚴的別墅裡面。

這是一個用人命進行賭博的場所。當身份被揭穿後,對遊戲毫不知情的塞巴斯蒂安此時已經無路可退。原來13號是他在遊戲中的身份,他必須作為「13」號槍手,以自己的性命賭自己的前程。

遊戲規則原始而刺激。裁判坐在高凳上,十三位參加者按照1—13的編號順次站成一個圓圈,機會均等,他們只能為手中的手槍放進一顆子彈,不停地轉動槍膛,直到裁判喊停。然後,每位槍手舉槍貼准前面的槍手的後腦勺。當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燈泡突然亮起時,所有參賽槍手同時摳動扳機。

一切突如其來,猝不及防。至此,觀眾漸漸明白弗朗索瓦的暴死或許不是因為毒品,而是因為讓他再次體味「恐怖人生」的這封信。面對如此緊張而刺激的場面,從未摸過槍的塞巴斯蒂安早已不知所措。他不僅需要別人為他裝上子彈,甚至在所有槍手都已經開完第一槍後,所有被擊中槍手的屍體紛紛倒向地面時,他仍然沒有開槍,渾身發抖、汗出如漿。此時,站在他前面被他頂著腦袋的槍手更是一臉絕望和懊惱,而圍在一旁已經押下重注的賭徒們卻瘋狂地喊著「開槍!開槍!!」,要求這個初闖世界的年輕人摳動扳機。

遊戲彷彿為每個人都建立起一種宿命,而一旦加入這個遊戲,人人都是心甘情願的弱者,誰都沒有能力或意志來破壞這個規則。他們憎恨這個規則,又希望從這個規則中得到好處。只有明白這一點,觀眾才能理解為什麼站在塞巴斯蒂安前面的槍手會像一隻溫順的羔羊一樣,靜靜等候塞巴斯蒂安的屠宰;而握著手槍的塞巴斯蒂安同樣手無縛雞之力。在一片喧囂聲中,塞巴斯蒂安終於摳動了平生第一槍。他驚魂甫定,這一槍,沒有子彈。此時,那位早已嚇破了膽的槍手瘋狂地撲向塞巴斯蒂安,彷彿責罵一位破壞規則與秩序的闖入者。

遊戲便是在這種緊張而殘酷的氣氛下有條不紊地進行。下一輪的比賽需要任意放進兩顆子彈,在第三輪的比賽中放進三顆子彈,隨著子彈數量的增多,每位選手的死亡概率都會大大增加,直至最終決出唯一的勝利者。在每輪遊戲開始之前,親臨現場的賭徒都可以對每位槍手投注,只要這個槍手擊中自己瞄準的槍手,那麼投注他的賭徒便可以贏得獎金。在第二輪對決中,塞巴斯蒂安一定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身居其後的槍手沒來得及開槍,便已經被緊鄰其後的槍手射殺。

直到第四輪,場上只剩下兩名選手——塞巴斯蒂安和6號。在頂著額頭放了一次空槍後,組織者讓兩人各自裝上了四發子彈,頂著對方腦門。燈泡亮了,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6號重重地砸向地板,塞巴斯蒂安再次僥倖活了下來,他像世界盃比賽中的黑馬一樣擊敗了曾經三次奪冠的「三星」6號。接下來是一場紳士般的彬彬有禮的「分贓」,塞巴斯蒂安終於贏得了自己坐在故鄉遙遠的屋頂上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大筆錢財。當賭徒們作鳥獸散,「一槍暴富」的塞巴斯蒂安失魂落魄,像做著白日夢般遊盪在火車站裡。

一個舊的規則結束了,接下來是另一個新的規則。然而,殺人的遊戲仍在繼續。坐火車回家的路上,塞巴斯蒂安被一張熟悉的面孔頂著腹部連開三槍。狙擊者是6號槍手的弟弟,作為旁觀者,他見證了哥哥倒地而死,更見證了自家唾手可得的巨額「血酬」伴隨著「13號」一聲槍響從此灰飛煙滅。所以,與其說他是找塞巴斯蒂安來複仇,不如說是為了師出有名地搶奪錢財。然而,讓他失望的是,在上車前,預感到可能遭遇不測的塞巴斯蒂安已經將自己的所有酬金通過包裹寄回了老家。他被搶走的不過是一個空袋子。當然,誰也不能否認,那個被搶走的空袋子里裝著塞巴斯蒂安年輕的一條命。

影片結尾,樂聲響起,它舒緩、蒼涼卻又浸透著溫馨。車窗外的陽光打在年輕人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

社會如何殺人?無論是肉體層面,還是精神層面、意識形態層面,我們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出數以千計的罪證。才華橫溢的巴布魯阿尼將「社會之惡」濃縮在一場驚世駭俗的殺人遊戲中。回顧這場有組織的殺人遊戲中的殺人與被殺,看似荒誕而誇張的情節卻為我們提供了解開人類歷史上所有社會罪惡的密碼。好社會需要好秩序,壞社會同樣需要壞秩序,而社會之惡便是通過一個個規則或秩序完成殺人的目的並支付「血酬」的。社會總是試圖通過建立起一系列的規則,讓各懷鬼胎的人們心甘情願地服從它,然後在集體無意識中一次次兌現殺人或者被殺。當燈泡亮起時,殺人便開始了。然而,燈泡並不執行命令,它照見卑污人性,同時也做了卑污人性的替罪羊。

在這個極其殘酷的規則面前,每個人都開始進入漢娜·阿倫特筆下的那種「庸常的惡」,成為規則的嚴格執行者與遵守者。就像邁克爾·西米諾反思越戰的經典影片《獵鹿人》(The Deer Hunter)所揭示的一樣,人類需要打破的真實困境是,在「一槍致命」(one-kill shot)的遊戲中,「人對人是狼」(霍布斯語),每個獵鹿者最後都變成了獵物。如中國人常說「政治鬥爭成癮」、「與人斗,其樂無窮」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同樣意味深長的是,「一槍致命」與「百萬殺人遊戲」是一種恐怖而成癮的遊戲。正因為此,在巴布魯阿尼導演的這部電影中,出現了一個曾經三次奪冠的6號槍手。就像在《獵鹿人》里,從決殺中大難不死的一位美國大兵從此沉迷於俄羅斯輪盤賭,甚至希望有朝一日在「一槍致命」的殺人遊戲中喪命。

無疑,無論是對於押下巨額賭注的賭徒,還是參與決殺的麻木的槍手,他們共同打造的是一個扭曲的食物鏈。決定這些人一生的,與其說是實力,不如說是運氣,永遠只是運氣。前面三局,你只能期盼後面的槍手空了子彈或在開槍之前便被人擊斃,而最後兩人對決時,同樣決定於你的運氣。它既要摳動扳機時的速度,更要在你摳動扳機時子彈已經恰到好處轉到了出彈口,等待你的食指致命一擊。當然,如果兩人同時被擊中,這可憐的、血氣蓬勃的世界連虛妄的唯一的勝利者都沒有了。

這註定是個僥倖的世界。當社會秩序建立於這種彼此剝奪的僥倖之上,任何未得到的幸福都是不確定的,而得到的也是不牢靠的。在這種虛偽的秩序中,沒有人能設計好自己的前途,安排好自己的一生,更不可能如貝多芬所言「扼住命運的咽喉」。每個人看似兢兢業業,然而誰也不能掩蓋這種秩序的拼湊本質。此時,社會不過是一個通過臨時拼湊起來的規則來剝奪生命或轉移財富的場所。所謂「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命場」,人們遵守規則,卻彼此傷害,社會滿盤皆輸。「合法傷害權」的背後,是沒有誰是最後的勝者。正如巴布魯阿尼在談到為什麼用「13」這個數字作為片名時所表示,這個數字給某些人帶來厄運,也給某些人帶到好運。但是,沒有人會持久擁有這種機會。

至此,影片似乎在告訴我們,在充滿激烈競爭與「罪惡秩序」的世界,唯一保存下來的只是隨時可以易手的錢財,人命已然微不足道。古往今來,詩人們時常慨嘆似水流年、時光飛逝,然而,真相卻是時光並不流逝,真正流逝的是我們。透過這部驚世駭俗的影片,我們同樣驚恐地發現,對於這個充滿勞績的社會來說,不是我們賺錢,而是錢賺我們。它賺走了窮人的一生,同樣賺走富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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