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夜晚,氣候宜人,最好睡覺。阪泉原野,數萬人麕集,白天喧鬧繁忙,此刻卻一片靜謐,只有秋蟲唧唧,寂若無人。
平時躺到席上就鼾聲大起,呼呼睡著的刑天,今夜卻輾轉反側,直到中夜,兩隻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睡不著,但必須躺到席上,裝作睡的樣子,這便更加難受了。
茅廬四周只有幾根立柱,並無篷壁。躺在席上,從立柱間望出去,可以看見天穹星辰漸疏,斗柄西斜。
刑天嘆了口氣,好不容易挨到這時候,他一骨碌爬起來,走出茅廬。長長吸了一口新鮮的夜氣,頭腦頓時清新起來。
彌望處,遠遠近近,高高下下,點點星火。一點星火是個火堆,有座茅篷,安歇一夥人或一支小部族。他憑感覺知道,合宮,或按耒妃的說法新洞房,在什麼位置。
石年和耒妃一定甜甜蜜蜜,睡得正香。
不知怎樣,面前忽然閃爍起兩隻水潭一樣清亮深邃,帶著情意也帶著野性帶著挑逗的眼睛。不是眼睛,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那天,他險些抗不住誘惑,撲向那個黑黑的洞口,跌入那兩口深潭。
但他穩住了腳步,把定了動搖的心旌。怕得罪了石年?不是。當時她和石年還沒有任何正式關係,石年絕不會怪他。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當時為什麼突然畏怯了?他自己也說不明白。
「刑天。」
一聲呼喚把他拉回現實境界。站在他身邊一個黑魆魆的人,像個鬼影,不用看,知道是他最得力的侍衛。
「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刑天心裡暗暗叫了聲好。上千人行動,他躺在他們中間,竟沒有聽到一點聲響。這便完全不必擔心驚動石年了。但他沒有誇讚手下人辦事得力的話,只簡短有力地發出兩個字:
「上路!」
沒有火把。一人一支火把照明,走起路來會更方便。但會驚動石年,驚動整個有牛部族,他們的行動便將受阻。明火執仗,也會驚動對方,無異自斃。
阪泉在夜的原野上隱隱泛起白光,發出玲玲聲響,它可以為夜襲隊伍帶路。阪泉和涿水交匯地,便是他們的目的地,跟著阪泉走就是了,萬無一失。
阪泉和涿鹿相隔並不太遠,走不多久,已到兩水交匯之處,天邊一片大水,在最初的晨曦下,泛出更亮的閃光。
隊伍自動停止腳步,刑天左手握一面盾,右手提一把長把斧,大步走到隊伍最前面去。
前面一箭之地,涿水岸邊,便是有熊部族的居地,可以看見熹微晨光下座座茅廬。如果在大白天,茅廬裡的有熊人一定早看見了這支外來的隊伍。刑天向後傳令:
「蹲下,隱伏在路邊的草叢裡!」
千人的隊伍頃刻不露痕跡,只有路邊帶露的長莖茅草在晨風裡搖曳,這樣,刑天可以從容觀察,選擇攻擊目標了。
合宮的目標最大、最醒目,刑天很快從眾多低矮的、互不連屬的普通茅廬中將它分辨出來。
他不得不暗暗讚嘆,軒轅的合宮比他帶人匆匆為石年和耒妃的喜事趕造的合宮,廣袤得多,恢宏得多,漂亮得多。
軒轅和他的妃子們就住在那裡,那是有熊部族的心臟。夜襲隊伍應該像一把利刃,直刺敵人心臟。
他的心跳得厲害,要從嗓眼裡迸出來。但他極力控制自己,先莫匆忙,再仔細看看周圍,有熊人是不是已經有了準備?
夜和黎明之後的涿鹿原野靜悄悄,大敵蚩尤已經攻滅,有熊氏的人無須加強警戒,這是理所當然。刑天心裡暗暗高興,他指著遠遠原野上那片鶴立雞群的宮室,下達命令:
「直撲合宮!」
隱伏在路邊茅草叢裡的士卒得令躍起,刑天手執藤牌和長斧走在隊伍前面。
深秋的涿水,河牀大部坦裸著,露出大片砂石構成的河灘。只有河心流淌著一片淺水,有牛士卒涉水而渡,足幹淌水發出輕輕的嘩曄聲。
最先上岸的幾個前哨士卒回報:岸邊幾間茅廬都是空的,不見人影,是不是敵人有了準備,隊伍還前不前進?
刑天剛剛上岸,清涼的河水順著腳幹濃黑的汗毛往下滴瀝。聽了前哨的報告,並不震驚。有準備也罷,無準備也罷,有進無退,有我無敵。這個決心,出發前就下定了。
他鐵青著臉,將手裡那把慣稱為戚的長把斧頭朝前一揮,不用說話,前哨已經明白。
刑天像一根石柱立在涿水岸邊,那是一道無聲的命令,涉水而渡的士卒有條不紊,動作輕悄而迅捷。
有牛氏士卒約有一半人渡過涿水,餘下一半,有的正在水裡,更多的人留在彼岸,等待依次渡河。突然,殺聲震天,有熊部族的人手執戈矛從兩面向刑天的隊伍圍殺過來。刑天大吼:
「不要戀戰,殺向合宮!」
圍截的人很多,卻擋不住刑天那柄劈下去有千百斤力氣的大戚,和跟隨刑天衝鋒陷陣那上千名不要命的士卒。遠路的有熊部族士卒紛紛倒在刑天奔襲隊伍戈矛下,距離軒轅所居合宮越來越近了。
※※※
那天,應龍從阪泉回來,向軒轅稟報出使情況。軒轅首先問的是:
「石年真的修了一座合宮?」
「真的。」
「那合宮什麼樣?」
「幾乎和您住這座合宮一模一樣,只是規模小些。」
印證了各方的傳聞,這石年的確懷著野心修合宮,建茅廬,就打算在這裡長住了。阪泉距離涿鹿不過幾里路,就像一隻籠裡住了一隻熊,現在又進來一頭牛。窄窄的地盤哪裡容得下兩隻神獸?不是熊走,就是牛讓。
熊是坐地的主人,牛是後來的客人,熊豈能走,牛讓才是正理。於是,軒轅命蒼頡寫了那封給炎石年的信,請他南行,為一方之王,以鎮九黎。
「信送到了嗎?」
「當然送到。」
「他們怎麼說?」
「石年,還有他手下那員大將刑天,不願意接受您的旨意。」
「哦!」有點出乎軒轅意料之外,「為什麼?」
應龍如實轉達有牛人的意思。中原人人有份,剿滅蚩尤,安定中原,有牛人出力也不小,為什麼要有牛人離開中原,到蠻荒的南方去?刑天甚至當我的面吼叫起來,說軒轅做得太過分了!
「什麼,我做得太過分?」
軒轅氣得變了臉色。炎石年被蚩尤趕得走投無路的時候,我不該接待了他,讓有牛部族在我們有熊部族的地盤上住下來。我不該殫精竭慮創製號角、軍鼓、指南車,有熊部族不該犧牲萬千兒郎,使九黎人一敗塗地,使蚩尤驕橫一世的蠻酋授首,從此除了有牛部族的頭號仇敵……這就是我軒轅做得太過分的地方!
「軒轅,炎石年和刑天既然不領旨意,就要提防他們。」應龍提醒說,「特別是那個刑天,一員莽將,恃勇好鬥,一怒之下,只怕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們敢先動手?」
「別人難說,刑天就敢。」
「他敢先動手,就好了。」
應龍明白軒轅的意思。先讓你不仁,我再來不義,天下人便會只責先者的不仁,而忽略後者的不義。
軒轅表面無事,卻暗裡佈置,自己也枕戈待旦。
一宿無事,警惕地睜了一夜的眼睛累了乏了,黎明前實在熬不住,上眼皮搭著下眼皮正要小睡片刻。
「嘎,嘎!」
什麼人驚醒了河灘上夜宿的雁群!軒轅朦朧中猛然從席上撐起上身,傾耳再聽,卻又沒了聲音。天氣日漸涼了,大雁也急於趕去南方,不明便匆匆啟程?或許雁也做夢,哪隻雁做了個噩夢,便驚叫起來。
不對,水聲,有人涉水渡河!
軒轅從席上彈起來,一手同時便提起了枕在頸項下的戈。今天輪值的侍衛比平時多,按規定是不許睡的,但黎明前也都昏昏忽忽了。他們並沒有聽見雁聲、水聲,或許朦朧入耳也沒有往心裡去。軒轅忽然操戈彈起,把他們全驚動了,一個個手忙腳亂也操起倚在身邊的干戈。
走出合宮,便清晰地聽見不遠曠野上傳來的殺伐聲。女人們也都驚醒,以嫘祖為首紛紛走出來,一個個頭髮蓬鬆,手裡卻執著干戈。
軒轅從容說:「沒妳們的事,還輪不到妳們上陣,都回屋子裡去吧。」
嫘祖見軒轅容色自若,胸有成竹,也就放心,勸姐妹們回屋。天色尚早,還可以小憩一會兒,大亮之後,繅絲的繅絲,紡織的紡織,縫衣的縫衣,事情多著呢。天塌下來,有身高膀大的男人頂。
早就有佈置的保衛合宮的隊伍集結起來,侍衛長請示軒轅:
「掩殺過去吧?」
軒轅鐵塔一般,凝立不動,並不答話。隊伍也就不動作,只嚴陣以待。
軒轅根據戰聲判斷,有牛氏並沒有全部族進犯,來的只是小股,也許就是刑天所率的一部。若是普通的一小股,渡過涿水,就會被埋伏在河邊的有熊部族圍殲,用不著守衛合宮的隊伍再興師動眾。即使是有牛部族最精銳的刑天部,能夠衝破河邊埋伏隊伍的圍截,最後決戰的地方也最好放在合宮前面曠野,這樣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