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有牛部族駐紮的地方,山坡、平地,到處是哞哞歡叫的牛,歡歌舞蹈的人。

合宮落成,今天是炎石年和九黎女從洞房遷往合宮的喜慶日子。

<操牛舞>是一種古老的舞蹈,據說是從有牛部族的老祖宗葛天氏時代流傳下來的。炎石年之前,始祖伏羲氏傳十五世,其中十三世酋長便是葛天氏。

伏羲創造的文明是前無古人的。他仰觀天,俯觀地,中觀萬物,殫精竭慮,始畫八卦,卦有三爻,重疊變化成六十四卦,用以記事,代替結繩。他始結網罟,以教佃漁,所以名伏羲。養犧牲,以充庖廚,又叫庖犧。

葛天氏雖然沒有伏羲那麼大貢獻,但他當酋長那個時代,也有一些獨特的創製。一是用葛麻的莖皮織成葛布做衣裳,葛衣比草木做的卉服美觀結實,比獸皮做的衣服輕便,原料容易得到也容易縫製。皮服、奔服蔽前不蔽後,葛衣才是遮蔽前後的囫圇衣服。所以人們叫他葛天氏。

一是創製牛尾舞,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別小看了這個創造,以前,人的喜怒哀樂只是悶在心裡;身體要麼瑟縮不動,要麼勞累得傷害筋骨。有了歌,積鬱在心的氣就通了;有了舞,筋骨便得到適度的、快意的舒展活絡。生活變得充實快樂,舉止磨去許多粗野。

葛布、<牛尾舞>成了那個時代的標誌,成了後人眷戀那個時代的話題。

即使是經過長期馴養的牛,人一接觸牠,也會驚嚇逃避。如果你用手搔牠尾巴根部,情況就不同了,驚嚇狂奔的牛也會立刻停止四蹄,變得馴順。牠把尾巴翹起,露出尾下肛上那塊白白的無毛嫩皮,那是牠神經最豐富的敏感亢奮區,等你撫搔。這時,另外一人可以在前面任意扳弄牠的頭,為牠上籠頭,再繫上牽引的繩索。

這是一種高妙的馴牛法,一定是經過無數人多年實踐摸索出來的。

三人操牛尾,一人撫搔牛尾根部,左右各一人手握尾鞭,蕩槳一般左右擺動。牛四蹄叉開、佇立不動,搔到敏感舒適部位,亢奮地哞哞歡叫。操牛尾的三人擺手投足而舞,高興地唱起來:

操尾鞭兮

搔尾根

四蹄叉兮

牛不奔

牛不奔兮

為我馴

家畜興旺

牛羊成群

搔尾根兮

操尾鞭

投足歌兮

憶葛天

憶葛天兮

民樂生

不言而信

不化而行(①)

三人一牛為一個舞蹈編組。今天,歡慶酋長炎石年和九黎女的婚配,有牛部族全部的人和牛都出動了,在原野上自然形成無數個三人一牛的<操牛舞>編組。

這歌反覆唱八遍,搔尾根的人和左右操牛尾的人便推磨一樣輪轉一次。搔尾根的人到左邊操牛尾,左邊操牛尾的到右邊操牛尾,右邊操牛尾的到中間牛屁股後面搔尾根。位置換好,投足再歌八闋。再順序輪換位置,再歌八闋,循環往復,盡興才罷。

翻過山坳,應龍看見遍野喧嘩動作的人群牛群,大吃一驚。炎石年知道軒轅派人來,故意列陣示威?

「將軍,有牛部族在跳<操牛舞>呢,好不熱鬧!」

隨從的話提醒了應龍,繃緊的臉鬆弛了:

「哈哈,有牛部族跳舞也和牛分不開。」

應龍端坐車上,四五個部屬推著。應龍座車後面是兩輛裝禮物的車,再後面是一隊隨從。車人一行,沿著大路繼續行進。

「來人不是應龍將軍嗎?」

打雷似的一聲喊,車和人都停下來。應龍睜眼找那喊話的人,很快認出來:

「刑天,是你!」

應龍縱身從車上蹦下,大步向刑天奔去。追殺蚩尤那場大戰,兩人曾經並肩戰鬥,應龍雖然手刃蚩尤,奪得頭功,心裡還是佩服刑天的神勇。

「你也操牛舞?」

「這舞好哇,通心氣,活筋骨。你也來試試,怎樣?」

「我?驅車可以,操牛不行。」

「試試嘛,怕什麼。」

應龍招兩個隨從過來,三個人一起去捉牛尾,剛抓住牛尾巴,那牛就躁了,尥起四蹄,往前就衝。兩個隨從早摔到地上。應龍兩手使勁拽住牛尾,拉那牛不住,牛反而拉著他跌跌撞撞前奔,最後終於滑脫,而他也幾乎摔倒。

刑天在後面哈哈大笑。

那牛甩脫了操尾的三人,便不再奔跑,停下足,低頭吃坡上的青草。刑天和兩個同舞的部屬上去,一人搔尾根,一左一右操牛尾來回擺動,投足唱起來。那牛並不驚躁。

應龍晦氣地說:「牛也欺生。」

「不是牛欺生,」刑天說,「是你不得法。」

刑天告訴應龍訣竅,三人中必須有一人搔尾根,牛才能馴靜。如此這般,應龍和兩個隨從按刑天所教,終於慢慢學會<操牛舞>。

刑天操牛舞,反覆歌八闋,輕鬆自如。應龍剛學會,動作不協調,手腳沒放鬆,一個八闋下來,便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他一個屁股蹲坐到草地上,忽然想起那天殺蚩尤的事,揮著汗問:

「刑天,那天我斬了蚩尤的首,提著頭去報功。回來再找蚩尤的屍身就不見了,是不是你們有牛部族的人把那沒頭屍身運走了?」

「有頭就能報功,」刑天並不正面回答應龍的問題,「要那沒頭的屍身做什麼?」

「暴屍懲罰呀。」

「斬首就到頂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沒頭屍身的下落?」

「應龍,你今天就為這事情來?」刑天語氣明顯不快,「今天是我們酋長婚慶日子呀。」

「隨便問問。」報了功也就完了,事過境遷,軒轅已不再追問,他何必探究,「這次來,倒不是為這事,另有使命。看,那是我們軒轅酋長送給石年酋長慶賀新婚的兩車禮物。」

刑天看看遠處裝得滿滿的兩輛車子,高興起來:

「我領你去見酋長。」

※※※

石年親自領九黎女看新修的合宮。

深埋地下又高高豎起的大木框架。九黎女想,大風會不會把它吹倒呢?想著,便不自主用手去搖那木柱。石年看在眼裡,招手叫門口正在跳<操牛舞>的幾個人牽牛過去。石年將牛繩拴在木柱上,然後命人用樹枝趕牛離開。趕牛的人猶豫,石年說,放心趕吧,拉散架了,這合宮也就不值得珍貴。

趕牛的人舉起枝條在牛臀上抽一鞭子,牛猛力往前一掙,木柱一動不動。石年說,再趕。趕牛的人又連抽三鞭,牛紅了眼,四蹄刨地,低頭使勁,狂拽猛掙,木柱依然不動。

九黎女連忙制止:「不要鞭牛了。」

石年問:「框架扎實吧?」

九黎女:「扎實。」

葦稈染成的壁,四壁開有方方的孔。為什麼新房子就有破洞?不是破洞,這叫窗,故意留的,光從窗口照進來,屋裡就亮堂了。她想起洞房,不出洞口,不知道白天夜晚,總是黑洞洞的。有窗,好多了。

頂是茅草蓋的,很厚實,房屋內空很大。在洞裡,一伸腰,不小心就碰了頭。這裡,你伸腰,舉手,跳起來,都挨不著屋頂。

「合宮比洞房怎樣?」石年試探問。

「四壁這麼些大洞、小洞……」她猶疑著。

「剛才說過,這不是洞,叫窗和門。」

「晚上,野獸從這些破洞裡鑽進來……」她仍不習慣叫門窗,「怎麼辦?」

很難從她口裡吐出那個稱讚合宮的好字。她在側面進行比較,洞房四周無縫隙,只有一個進出口,安全得多。合宮有門有窗,雖然亮堂,也給了野獸很多襲擊的通道。

石年走過去,把門窗一扇扇關起來。她驚奇地望著,還有這樣巧妙的機關?

「野獸進得來嗎?」

她走過去,使勁拉拉閂好的門窗:

「進不來。」

石年將關上的門窗,重新打開,又問:

「合宮比洞房怎樣?」

「叫什麼?」她拗拗地嘟囔,「豁……空……」

「叫什麼,沒關係,這樣吧,我們還叫它洞房好了。石年和九黎女的洞房。」

「好,洞房,我們的洞房。」

洞房二字,九黎女叫慣了,顯然順口得多。新的建築,卻用一個九黎的名字,體現她的參與,她的部族的參與,她變得高興起來:

「你們有牛部族打仗不怎麼樣,做這些事還是很聰明能幹的。」

打仗不怎麼樣,這話直率,甚至有點冒犯,石年卻沒有在意。他高興終於從她嘴裡吐出誇讚有牛部族的話:

「什麼事聰明能幹?」

「這豁……空,」她總把門窗想成是破了的豁口,剛說出,又連忙糾正,「不,這新式洞房,還有,那把耒……」

「合宮,好,依妳叫新式洞房,是刑天帶一班人學有熊部族的樣子造的。只有那把耒,才是我們的獨創。妳喜歡它,就叫妳耒妃,怎麼樣?」

「叫我『耒妃』?」

「好不好?」

一個響亮的名字,有意義的名字。她雖然是部族的首領,但那部族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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