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送九黎女到炎石年住處,自己便走了。
侍衛住在並排另一間茅棚裡,那茅棚比炎石年的茅廬簡陋,只是立了幾根木柱,頂上蓋了些茅草,四面卻是空蕩蕩沒有遮擋。
茅廬裡只剩下炎石年和九黎女。炎石年又在琢磨他的耒,九黎女把散在地上的四片銅鐐撿起來,兩片一對扣在自己的腳踝上面。銅銷被斬斷不能再用,便從下身皮護裙上撕下幾根皮縷,準備穿過銅環兩端相扣的銅孔,繫牢固定。
炎石年偶爾回頭,驚奇地望著九黎女:
「妳在做什麼?」
「戴鐐。」
「還戴什麼鐐。」
「奴隸都要戴鐐呀。」
「妳不是奴隸了。」
「真的?」九黎女眼裡射出火辣辣的光,「那我是什麼呢?」
「嗯——」炎石年狡詰地笑了笑,「還是妳自己說吧。」
「你們中原人名稱複雜,我說不出。」
說不出也不要緊,從他的言語神態中已經心領神會。總之就是那麼回事,叫什麼不一樣?她把幾片銅鐐扔到地上,故意問:
「沒有腳鐐,你不怕我跑了?」
「想跑妳就跑吧。」炎石年大度地說,「鐐銬能鎖住妳的腳,鎖不住妳的心,我要的是妳的心。」
九黎女不再嬉笑調侃了,兩隻黑黑的眼珠愣愣地盯住面前這個身為大部族首領的男子,像兩口深潭。她似乎理會了他的意思,但又不完全明白。心,男人為什麼要女人的心呢?她在江南九黎的一支小部族做首領,全部族最英俊、最有本領的年輕人都想親近她,但是沒有一個男人說要她的心。這難道是有牛部族特有的習慣?
「別愣望著我,慢慢妳就會明白的。」
轉頭又問:妳會縫衣服嗎?那邊有他們送來的幾塊麻布,還有骨針、麻線。麻布做衣服,比皮做衣服容易多了,穿在身上也舒服。妳身上穿件麻布上衣,一定比現在美麗得多。你們九黎部族很少有麻布,妳穿過麻布衣裙嗎?做吧,做吧,妳不會做,還可以問我。
炎石年吩咐完,又去琢磨他的耒。
茅廬裡很靜,各做各的事情,專心致志。
半晌,炎石年轉過身,看看九黎女衣服做得怎樣?人呢,不見了!
兩塊麻布的一端,左右縫在一起,中間留個空,可以伸出頭去,這樣,布片便像鎧甲前後披掛在身上。沒有袖子,做工太粗糙,算不上一件真正的衣服。但披上它,總比她現在赤裸上身好,然而縫了便扔下,她並沒有穿。
四塊半環銅鐐散落在地上。沒有腳鐐,你不怕我跑?果然,她跑了。
給她打開銅鐐,好自在跳舞,舞完<扶耒>,為什麼她又自動把銅鐐撿起來,扣在自己腳踝上面呢?似乎,並不存心跑,也許她回到刑天那裡去了?
刑天住處離炎石年的茅廬不遠,信步走去,一會兒就到。廬裡沒有九黎女,也不見刑天,只留下幾個看門人。見酋長來了,都上前行禮、請安。
「人呢?」
「刑天帶著修合宮去了。」
「修合宮?」
「刑天是這樣說的,酋長不知道?」
「在哪裡?」
「喏,對面那片向陽坡上,風水好著呢。」
站在刑天居廬門口,就能看見對面的向陽坡,一些人正在那裡忙活。那天,石年和刑天一起從坡上經過,立刻被那地勢吸引。石年說,看這山勢如龍曳尾,這面山坡寬展緩坦,就是龍尾。刑天也說,前面向陽開闊,好風水!等打敗了蚩尤,我親自帶人在這裡為首領造一幢漂亮的合宮,就仿軒轅現在住那合宮的樣式。炎石年笑笑,未置可否。蚩尤氣焰正兇,什麼時候能打敗他?造合宮,想得妙,不知道是哪年的事哩。
炎石年走到龍曳尾向陽坡,合宮的木柱框架已經豎起,正在上樑。有人發現了炎石年,告訴站在框架上正指揮上樑的刑天。刑天縱身從框架上跳下,拍拍兩隻大手上的灰,向酋長迎去。望望掛在龍頭山上那輪即將下山的火球一樣的太陽,望望炎石年,笑笑:
「火德,不錯。」
有牛部族以火為瑞祥,酋長號炎,這合宮朝對一輪火球,暮掛一輪火球。有火,部族必定發達興旺。
「怎麼急著建合宮?」
「蚩尤打敗了,還有——」刑天故意停頓一下,「酋長馬上要辦喜事,建合宮能夠不急?」
「我辦什麼喜事?」
炎石年兩隻眼睛茫然瞪住刑天。
九黎女不是給大哥送去了嗎?大哥一眼看中了她,要她留下,女子自己也願意留在你身邊。男女好合,不就等著辦喜事嘛。
「九黎女——」炎石年忽然哈哈笑起來,「她騙了你,也騙了我,腳鐐取下,過不一會兒就跑了。」
「跑了?」刑天一頓足,「她跑不遠的,我馬上帶人去把她抓回來!」
刑天轉身就要走,炎石年一把抓住他:
「算了,算了。男女好合,貴在心合,她既然無心,勉強什麼?」
炎石年挪步,自回茅廬。
刑天悶悶的,很不甘心。妳戀江南老家,不願留在中原,明白講嘛,可以放妳回去。為什麼對我說,妳想留在有牛部族學習耕種本領,要我帶妳去看石年創製的耒。到了石年的茅廬,石年問妳,妳故意做副羞態,畢竟默認了,也沒有說妳要走。原來是在騙人,騙我們把腳鐐打開。
我刑天是那麼好糊弄的?諒妳也跑不遠,看妳能逃出我的手心。抓回來,當面審問清楚。這種女子還不配我們的酋長呢,就讓她重新戴上腳鐐,跟其他九黎俘虜一起,當奴隸做苦工去。
刑天帶了幾個人,一人騎一頭壯牛,不斷鞭牛快跑,向南邊追去。她離開的時間不長,不會跑出多遠,牛跑起來有人兩個快,不一會兒就可以追上的。
急鞭快牛,一口氣跑出幾十里,哪裡有九黎女的影子?這點時間,她不可能走得更遠,莫非還躲在附近哪個角落裡,待天黑再上路?又回過頭來,沿路樹叢、山洞細細尋找。原路返回,已經看見住地的屋舍棚帳,太陽早已下山,暮色模糊了遠處的山巒,又漸向近處逼合,依然不見九黎女的影子。
刑天命從人各自散去,自己還在路邊徜徉,心猶不甘,她插翅膀飛了,還是有上天入地的本領,怎麼轉眼工夫人就無影無蹤?
達,一顆小石子落在他面前。晚風吹動,山坡滾下砂石,他沒有在意,繼續徜徉。咚,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著鼻尖落到腳下,差一點砸破頭。他嚇了一跳,這才駐足。決不會是晚風吹動,滾下砂石,明明有人從山上故意投擲。瞪大警覺的眼睛上望,終於看清半坡灌木掩映處有一洞口,裡面射出火光。達,又一粒石子擲來,正中身上。看得明白,石頭是洞中投出的。
「什麼人!」
人隨聲到,刑天幾個跨步便登到山洞門口。
兩顆烏黑的眼眸在洞口閃爍,似乎比洞裡的火光更明亮。
「妳?」
「刑天,進來呀。」
那雙黑寶石一樣明亮的眼睛閃著溫柔,心裡渴望和著怨艾。不過等了半天,卻像等了一年,眼睛穿過洞口望到路上,眼睛望穿,不見他來。日斜、日落,暮色漸合,她打著火石(有兩塊燧石,她一直隨身帶著,任什麼也不丟),點著洞口的枯枝敗葉。幾乎絕望,他再不會來,今晚她只能孤單一人在這裡過夜了。這是一個很好的山洞,一間自然天成的洞房,她在南方家鄉住的也是這樣的山洞,覺得比住茅寮還要蔭涼、安全,完全住得習慣。在南方,她是一支小部族的首領,俘虜來外部族的男子,最壯實健美的都送來服事她。他們盡量討好,她卻很難看得上什麼人。現在,她成了俘虜,這裡的王是男子,她便被送去服事他。他算得上一個壯實健美的男子,不光會打仗,還會耕種,發明了耕地的耒。這是一項了不起的發明,南方會打仗的男人很多,心靈手巧,會耕種,還能發明奇巧工具的人卻很少很少。他是個了不起的男子,她動心了,以前,男人服事她,現在她甘心服事那個男子。
按照她家鄉部族的習慣,女子應該有室,男人應該主動上女子居室去。
可是,他為什麼不來?他擺大部族王的架子,小看我這個九黎的俘虜?這樣一想,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心生怨艾,想要發洩、報復。她要招入在洞口見到的第一個男子,不管這男子是誰。
半天,竟沒有一個男人從洞口經過,有牛部族的男子都死絕了?有牛部族的男子心都沒有竅,不解男女私情,沒有一個男子黃昏出來,到野地尋尋風流?
終於過來一個男子,腳步遲遲,心有所思,像是一個來尋風流的。她拈起一顆砂石,輕輕投了出去,達,落在面前,他竟不覺。她惱了,撿起一塊大石,嗖地擲了出去,擦著鼻尖咚地落地,嚇了他一大跳。嗯,砸爛他的腦袋才好呢!他停下腳步,抬頭四望,好夯的漢子,還找不著目標。哧溜,又扔過一粒石子去,這回他看見了,上來了……
她憋了半天氣,現在橫下一條心,不管爬上來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男子,都接受。
老天,來的不是刑天嗎?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