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上馱滿乾魚、鹽、貝殼,人便只好步行。

馱走海產,留下一些牛作回贈。夙沙人以海上捕撈為生,畢竟住在陸上,牛是很好的陸上之舟。按照炎族人世代陸上生活的經驗,牛還是人的守護神,聚居村落畜養上牛群,就是猛獸也不敢近前。夙沙人得了贈牛,高興心情更勝過炎族人。

大隊離了東海之濱,迤邐西回。那紅足白喙的海鳥自呼精衛,翩翩飛來送別。炎國王石年,炎族西回的隊伍,幾乎一步一回頭,戀著海礁上鑿刻的牛首人身像,和永遠留在東海邊的炎族女兒精衛。精衛鳥終於跟不上漸行漸遠的炎族隊伍,和送別的夙沙人一起停駐在海邊的山崗上。再看不見夙沙人揮手,再聽不見「精衛、精衛」那揪心的鳴叫,一切都遠了,遠了。石年覺得空落落的,似乎將一顆心留在東海邊了。

往西走是大片的莽原、草澤,沒有現成的道路,雖說來時走過一遍,但西回時已找不到東來的原路,又得重新開闢。淌沼澤,鑽叢莽,路程是很艱難的。走到哪裡黑了,便在那裡搭帳篷歇宿;如果天氣晴好,走得又太乏,連帳篷也懶得搭,乾脆露宿。餓了,最便當的是沿途採些野果邊走邊吃。草澤、叢莽,飛禽、走獸倒是不少,但順手打到也不容易,必須大隊停下,一起圍捕、狩獵,而且舉火煮熟,也頗費事。順手捕得小獸、飛鳥,餓急生吃,往往鬧病。他們多麼想吃五穀做的乾糧,那糧食吃用便當,吃下去不鬧肚子,耐餓養人。可是,來時帶的乾糧到達東海時已經吃得差不多,又送了一些給夙沙人,早光了。

草澤、草澤,叢莽、叢莽,好不容易碰上了一個聚居的部落。

一塊土地上,兩個漢子正在播種,他們將一把把種子,隨手撒在面前草坪上。

你們這是做什麼?石年走近前問。

看見陌生人,兩個漢子頗有點自傲地反問,沒有見過啵?

石年笑笑,沒見過。

海邊來的吧,你哪見過這個?漢子手往西一指,中原學來的。神秘地擠擠眼,這叫播種,一顆種子能收回十顆。

石年搖搖頭,就這樣播種,一顆種子想收回兩顆只怕都難。

你不相信中原人的新方法?

石年不做聲,就近找了根木棒,用銅刃將一頭削尖,然後使勁將尖頭插入地裡,翻動泥土。很快掘好一小片地,伸手要過種子,撒在翻鬆的泥土裡。

為什麼要掘地?漢子迷惑不解。

撒在平地上,不被鳥雀啄食,也被太陽曬乾,怎麼發芽,還想一粒收十粒?

漢子信服了,疑惑地問,你們不是海邊人吧?石年笑笑,你們看呢?傳來牛的哞哞鳴叫聲,漢子抬頭,看見了不遠處歇息的有無數牛馱的大隊。

猛然憶起,若干日子以前,有一支騎牛的隊伍由東而來,路過這裡,向西開去。

你們是中原來的,取了東海的海產,還回中原去?石年點頭。聽說中原有一個強大的部族,會馴養野牛,又精通耕地播種,那一定是你們了。說話間,漢子臉上露出欽佩和羨慕的神色。

石年拾起地上那根翻地的木棒看了看,比著手勢對那漢子說,可惜直了些,使起來就格外吃力。要能找一根有一定弧度的彎木,翻起地來,一定要快些,也省力些。

那樣的彎木,使起來也許合手省力些,但不好找呀。我們先學著用這樣的木棒翻地吧,直點,費力點,將就用吧,總比不翻動泥土,播在平地強。

部族首領在和路邊耕作的人談話,大隊停止了行進。也到了歇息和吃午飯的時候,有的敲擊燧石,有的用銅錐鑽木,以各種方式取火。頃刻間,一個個火堆在曠野裡熊熊燃燒起來。人們將海邊帶的乾魚、沿途獵獲的飛禽走獸,放在火堆上燒烤,不一會空氣裡便/瀰漫一片魚和肉的誘人香味,使人饞涎欲滴。

引火用落葉枯木,火堆越燒越旺,人們開始將剛劈下的生木生竹往火堆裡扔,搭配著燒。濕柴怕猛火,俗話不錯。生劈下的小樹、粗枝,在大火裡滴水、冒油,扭曲變形,終於屈服,畢剝燒著。

左右隨侍給石年燒了一隻海龜。海龜生命力強,不像魚易死易壞,是一種可以長途攜帶隨時食用的海鮮。海龜在袋子裡縮著頭乾憋了幾天,扔到火堆裡依然鮮活,立刻伸頭抓爬,奮力逃生。燃燒的木頭架起一道道路障,牠的頭和爪都被灼傷,只好屈服收回甲殼之中,龜縮不動,想依靠那副堅硬的龜甲抗禦這從天而降的災難。

火堆裡散發出龜肉的香氣,片刻,海龜燒熟了。隨侍用兩根樹枝將燒熟的海龜從火堆裡夾出,用陶罐裝了點海鹽放在炎國王面前。炎國王石年將海龜剝去甲殼,扔掉裡面的內臟,便將龜肉蘸了鹽吃,味道鮮美極了。

石年一面津津有味地吃海龜肉,一面琢磨扔在腳旁那張大大的龜甲。龜甲經過猛火燒烤,裂開一道道花紋,縱橫交錯,組成一幅神秘的圖案。卜,便是龜甲裂紋的圖象,這些神秘的圖案裡藏著某種上天的啟示。炎族人不知從哪一代祖先開始,用經火龜甲的裂紋占卜,問天候,問人事,想從這些奇幻的花紋裡得到神的啟示,排疑決難,預測吉凶禍福。

此刻,石年胸中好像有物湧動,似亢奮,似不安。又像有一種朦朧的預感,什麼事情要降臨,是喜是憂,是凶是吉,說不清楚。胸中湧動的是什麼,朦朧的預感是什麼?占卜吧,燒裂的龜甲就在腳邊,那神秘的花紋圖案裡藏著上天的啟示。

龜甲上方的焦裂紋路,像幾根陽爻組成的一個男子剛健有力的腳印,龜甲下方的焦裂紋路有像「—」的陽爻,有如「⚋」的陰爻,但總的紋劃是偶數,是陰卦,形象則像一條獸的尾巴。陽卦、陰卦,足印、獸尾,什麼意思?是凶,是吉?

石年思索片刻,斷不明晰,命左右把隨軍的巫師找來。巫師禱告天地山川,祈求天啟。石年將自己對龜紋的判斷說給巫師。巫師連連點頭,國王判斷很對,上陽、下陰,足印、獸尾。那麼,你說說這卦,預示什麼,是凶,是吉?

巫師眉頭皺了皺,略略思忖,開始解卦。上卦全是陽爻,組成一個男子的腳,剛強有力。元吉在上,大有慶也。

石年說,這次東征,順利到海,夙沙人臣服,我們滿載而歸,已經應驗了。巫師說,占卦是預卜,應驗了的事不算,國王還會有別的吉慶事。

下面是陰卦,像一條柔軟的尾巴。什麼尾巴?巫師端詳著龜紋,伸了伸舌頭,老虎尾巴!老虎尾巴?!石年吃了一驚,從席地坐著的草地上彈跳起來。

大王邁出了剛健有力的一個男子步伐,可喜可賀,但陽盛就可能轉化為陰,勝利中潛伏著危機,所以一腳下去,踩到了老虎尾巴。不過,這一腳踩得不算重,這和大王平日謹慎惕懼有關,雖然遇了凶險,卻不致受大傷害。

石年鬆了一口氣。

火堆還在旺盛燃燒,新加進的生木生竹,被猛火燒得噼啪亂響,扭曲變形。一根在火堆裡扭曲的生木,在石年眼下幻化成一根彎曲而上有扶手下有鍤頭的木頭,這木頭比直木更適於耕作。這種有扶手有鍤頭適於耕作的彎木,並非可遇不可求,完全可以在火中揉製,火能夠軟化和彎麴生木。

石年猛然伸手,從火堆裡抓起一根正在燃燒的生木,甩出火堆。手指有一種灼痛感,放在嘴邊直吹。隨即拉起墊坐的獸皮,包住灼熱木頭一端,用力一壓,彎了過來。

左右隨侍愣在一旁,不明白國王要做什麼,正不知道如何動作。石年大聲吩咐:拿繩索來!

一根繩索遞到石年面前,石年用繩索將壓彎的木條緊緊捆牢,使它保持需要的弧形。這才如大功告成一般將木頭扔在一旁,繼續吃那還沒吃完的燒海龜肉。

石年並不說話,左右也不好細問,只伏伺他吃喝。罐子裡鹽快蘸完了,一人給他再加些鹽;一人捧來一大罐水,給他解渴。

石年慢慢將一個幾斤重的大海龜吃得乾乾淨淨,吃飽喝足,站起身來,提起扔在地上那根彎木,解去兩端捆綁的繩索。原來經燒灼變熱變軟的生木,現在冷卻變硬,兩端壓彎捆綁的部分固定下來,不再復直。

石年拿過一把銅斧,揮臂砍削,將彎木一端斫成一個尖鍤。左右這才看出,國王在做一個新式的耕具。石年扶住彎曲合適的把手,稍一使力,將下端鍤頭插入泥土之中,掀動上柄,土被翻起,合手省勁。

有人接過新式耕具試用,直木,曲木,使起來感覺和效用竟大不一樣。都誇新耕具合手好用,省力氣,工效高。

石年捻著兩腮長長的鬍鬚,得意地笑了。但猶有不足,沉吟說:如果打製一個銅鍤頭套在下面,會更加鋒利,更省力量,工效也會更高。等回到都邑,再繼續改進吧。

眾人問,這新創製的耕具叫什麼?

石年略想一想說,手耕曲木,就叫它「□」(耒)吧。

有人聯想起剛才的龜甲占卜,這不正應了卦的前半?陽爻陽卦,形如一個男子陽剛有力的足印,元吉在上,大有慶也。民以食為天,有什麼事情比發明耕作利器,使物阜年豐,民食富足,更加吉慶的事呢?

提起占卜的事,不免引起石年隱隱憂思。揉木為耒,應了龜紋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