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坡的烈火畢畢剝剝,煙焰沖天。幾隻受驚的黃鸝鳥撲楞飛起,一低一昂,羽毛在春天的陽光下熠熠閃光,叫聲倉皇。

男人們在燒坡,準備種地。他們用粗喉大嗓嘯叫,或者說唱歌:

猗大帝兮

其智如神

分華實兮

濟我生民

猗大帝兮

其巧如天

均四時兮

成我豐年

這方法叫烈山而耕,發明這方法的人大家叫他「烈山氏」。那年,他和部族的人在山上放牧,發現牛羊吃的是一片肥美的野穀。放牧的人也餓了,見了這片野穀,歡呼一聲,一擁而上,捋了穗上的穀子就往嘴裡大把大把地填。他吃了幾把野穀,嘴角還留著綠色的漿汁,忽然不吃了,一旁發呆。往常採集野穀,一片坡也難得找到幾兜,採點穀子很不容易,這地方野穀怎麼這樣多呢?漸漸記起,去年有一天他揣一些穀子上山放牧,從這裡走過,不經意一路走穀子一路撒,當他餓了想吃,懷裡已經空了。這片穀子莫不是去年撒的那些穀子生出來的?他悄悄捋些穀子揣在懷裡帶回去,找片空地撒下,來年,果然得到了收穫。這方法推廣去,部族裡開始有目的種植。種植的土地越來越寬,平地漸漸佔滿,狩獵時候燒過的山坡地,再沒有樹木荊棘礙事,何不用來種植?試著在燒過的山坡地上播種,想不到過了火的土地,穀子長得更好,收穫更加豐盛。於是,烈山火耕的方法,為更多部族模仿。有人說他是神,又叫他神農,有人說他是上帝下凡,又叫他帝。各個部落都擁戴他,他成了部落聯盟的酋長。

男人們燒坡種地,女人們便挽著筐上山採野果野菜。

幾十上百個女子成群結隊。人少進山,人怕野獸,人多進山,野獸怕人,安全得多。許多人一起走路勞作,說說笑笑,也熱鬧得多。

天氣暖和起來,獸皮已經穿不住了,女子們身上換了像網子一般稀疏的麻布,衣著五花八門。多數人只在腰間圍一塊麻布,如同裙子,護住下體。上身則裸露著,身上有薄薄的茸毛,乳溝處體毛更濃更黑。有的雙乳耷拉,像吊著兩個布袋;有的雙乳緊實,如聳起兩座小峰。走起路來,那奶子或左右擺動,或上下顫悠。她們身上沒有別的飾物,這是上天賜給她們的最好飾物。也有一些人在胸前圍一塊稀疏的麻布,護住兩個奶子。有一個女子穿得整齊些,腰際圍著裙子,上衣有袖有襟,那麻布也比一般女子的細密,除非近身細瞅,是看不見衣裙底下身子的隱秘部分的。大家叫她嫘祖。

嫘祖,妳身上的衣裳真好,怎麼做的?妳們覺得好,想學著做,我教妳們。這不是把奶子全遮住了?上衣掩住了最能體現女性美的部位,有人覺得遺憾。把奶子蓋住點有好處,走路做事免得左右甩動不方便,上樹摘果免得掛破受傷。再說,妳心裡不樂意的時候,也免得那些饞男人老盯著妳的奶頭流涎,上前來伸手就抓就摸。女子們嘻嘻笑起來,這麼說,衣服還真有好處,回去一定跟妳學著做。

嫘祖,我們還去昨天那地方採野果嗎?昨天那地方野果不多了,今天換個地方。嫘祖……她顯然是這群女子中最受尊重最有權威的人。

近處的野果漸漸採完,今天她們走得遠一點。林子很密,她們爬上樹去,一面採了果子吃,一面摘了果子往腰際掛著的籃子裡丟。這是一種黑紅色的漿果,果實只有拇指大小,由許多黑紅黑紅的小水泡簇攢成。

嫘祖抓到一團軟綿綿的東西,手感有些異樣,忙不迭往籃子裡丟。回頭再看籃子,在黑紅的果實間,果然有一條又肥又大,長長白白的蟲子在蠕動。手上並沒有被螫被咬的痛感,那蟲子樣子毫不兇惡,通體雪白柔順,反倒惹人愛憐。莫非牠真不傷人?她又撫摸了一下,牠翹起頭來溫馴地偎依她的指頭,的確這蟲子全不傷人。她挪動手指,帶起一縷細細的透明的白絲,隨著手的舉高,那絲越拉越長,靱靱的不脆不斷。奇怪,這絲竟是小白蟲嘴裡吐出來的。她抬起頭來,放眼望去,更吃驚了,林子裡樹葉間,滿是這種白色的蟲子,和牠嘔出來的絲。那嘔出的絲一片片的,像白雲,真是一種平生沒有見過的奇觀。

頭頂的樹枝上就掛著這麼一片白色的雲,她往上攀攀,伸手抓那片白雲,竟很牢固,扯斷幾椏樹枝,才把那片白雲扯下來。在手裡揉揉,手感十分柔軟,用手拽拽扯扯,卻拽扯不斷。

樹林子裡,除了野獸,蟲子便是她們重要的敵人,不少蟲子螫人、咬人,甚至致人死命。不傷人的蟲子少,如此溫馴可愛,又能吐出潔白如雲、靱而結實的絲來的蟲子,還是第一次遇見。蜘蛛也能吐絲,還能織網,她織身上的細麻布,還受牠啟發呢。但蜘蛛的模樣並不逗人喜愛,大蜘蛛還會咬人,那絲卻是脆的,全不中用,黏黏無力的蠅子蚊子小飛蛾還可以,風稍大點也把它吹破了。

她望著眼前一片壯觀的白色,不覺慨嘆起來:

「姐妹們,今天我們進入嘔絲之林了!」

女子們貪吃津甜的漿果,嘴邊糊滿黑紅的漿汁,眼睛裡只有果子,沒有顧及樹葉上的白蟲和白蟲嘔出的白絲。嫘祖這聲吆喝,驚動了大家,都細緻觀察起來。

白蟲子就吃這樹葉,吃得可快呢。這絲又柔又靱,一大片一大片的,比我們身上穿的麻好多了。嫘祖,這叫什麼蟲子?嫘祖說,我也不知道。嫘祖是從西陵氏族新嫁到這個氏族來的,原來在西陵氏族從沒見過這種蟲子,也沒聽說過這種蟲子。我知道,另外一個女子說,我聽媽媽說過這種蟲子。這女子是另外一個部落嫁來的,有他們部落獨特的傳說。

這白蟲子是古時候一個名叫蠶的女子變成的,就叫牠為蠶。太古時候,一個部落酋長率隊遠征,家裡只留下女兒蠶和一匹公馬,公馬由女兒親自餵養。蠶在家裡覺得寂寞,戲對公馬說:你能為我接回父親,我就嫁你。馬聽得這話,絕繮而去,逕到酋長出征的地方。酋長見馬意外驚喜,翻身騎上馬背,馬卻望著來的方向,悲鳴不已。這馬突然如此,家裡莫非出了什麼事情?便立即快馬返回。

女兒再不寂寞,感激這通人情的畜生,厚加餵養。馬卻不肯吃食。每看見女兒出入,就喜怒跳躍,次次如此。父親怪異,悄悄問女兒。女兒如實告訴。父親說,不要說出去,人怎麼能嫁給馬?醜死了。妳暫且在裡屋躲著,不要出入,我自有辦法處置。於是,埋伏弓箭,射死馬匹,剝下皮子晾曬在外。

家裡無事,父親重回征地。女子們在馬皮旁邊嬉戲,一個姑娘用腳踹著馬皮說,你是畜生,還想娶人做妻子嗎?招來殺身剝皮的後果,自討苦吃!話沒說完,馬皮驟然跳起,捲起蠶姑娘離地飛走。女子們搶救不及,部落派人走告酋長。父親從遠征地返回,四處尋找,全無蹤影。幾天以後,在一棵大樹的枝葉間,酋長發現了他那全身包裹著馬皮的女兒。他正要上樹解救,馬皮慢慢合攏,變成一條蠕動的白蟲,向酋長搖擺著牠那馬樣的頭。隨後從嘴裡吐出一根白絲,父親抽動那白絲,越抽越長,盡抽不盡。父親落淚了,這是女兒綿長的思念吧?酋長說,這是女兒喪身的樹,以後這樹就叫「喪」吧。年代一久,部落裡的人把「喪樹」,叫成了「桑樹」。

大家聽迷了,也許蠶就是講故事這女子原先所在部落酋長的女兒?

嫘祖聽得眼眶都濕了,蠶這女子太可憐了,我們把牠帶回去餵養吧。牠會吐絲,用這絲做衣服,會比麻更好的。

嫘祖這話,女子們都同意。嫘祖將爬在樹上的蠶一條條捉了放進籃子裡,同時採些桑葉做蠶的食物。女子們也學著嫘祖這樣做。

但和美的氣氛很快破壞了。狂風過處,撲鼻一陣難聞的腥膻,林莽騷動,竄出一群走獸飛禽。女子們不由自主摸了摸身後背的弓箭。她們對這種情況並不十分驚慌,常進樹林採野果,飛禽走獸,已經司空見慣。她們是群體,人多勢眾,帶有弓箭,即或有幾隻猛獸,也不在話下。現在又高高爬在樹上,更好對付地下的走獸,有的便張弓搭箭,打算射殺幾隻,抬回去美餐。

卻遠遠傳來喧囂的人聲,隱隱聽得幾條大喉嚨似唱似喊:

吾人苦兮

水深深

網罟設兮

水不深

吾人苦兮

山幽幽

網罟設兮

山不幽

女子們倏地變了臉色。突然撲來的獸群沒有使她們驚恐,這帶著蠻荒氣息的人聲使她們驚恐了。這不是本部族的人,也不會是鄰近親善部族的人。本部族和鄰近部族早以農耕為主,過定居生活了,他們唱的是豐年之歌,歌聲要和悅得多。這一定是一支還以狩獵為生,到處流徙,獵獲多撐死,獵不著餓死的野蠻部族。

這裡已經禮物行聘,男娶女嫁,對偶婚配,那些野蠻部族還在群婚,並且野蠻搶掠別族婦女。

嫘祖命令鄰樹女子,快,回去報信!這是部族女子中有名的飛毛腿,可以算是嫘祖的傳令和隨侍。得到命令,她不顧一切縱身跳下樹去,一棵拳頭大小的櫟樹被她撲倒,咔嚓攔腰折斷。她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劃了兩個血口子,也顧不得,撒腿就跑。腳底板繭子很厚,又有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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