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岡玉碎鳳凰叫
石破天驚逗秋雨
——李賀
楔子
每當夏天的黃昏,坐在空闊的草地上,看著金黃色的夕陽緩緩下墜,草地上好像舖了一層薄薄的金沙,這時候,我喜歡獨自幻想著草原沙漠裏的浪漫故事。因為黃昏的蒼茫和寂寞,多少容易使人染上一種淒迷的感覺。就像——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是多麼蒼涼而淒迷的大草原構圖。
這裡讓我們暫時調整記憶的時光,回到大約距今二千年前的時候。
那時,正當中國秦朝,北亞大草原崛起了第一個世界性的游牧大帝國——匈奴。他們第一代的單於叫頭曼單於。頭曼之子冒頓竟龍飛塞外,他的鳴鏑震撼了長城以南的大漢帝國。於是,那時象徵著漢族農業社會保護神的長城,受了匈奴的暴襲,便像是一條鱗甲受創的巨龍,緩緩的抬起了他的頭,昂然北向。漢與匈奴之間的長期戰爭,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李廣祖孫三代狂飇英雄的事業,便是他們北征匈奴所創寫下的一篇可歌可泣的長篇史詩。
一、冒頓單於
西元前二○九年,在匈奴的歷史上是個驚天動地的年代。那年是北亞民族的怪傑冒頓以鳴鏑射向他的父親而奪得匈奴單於大位的一年。
冒頓的崛起,實在就像是草原民族的傳奇故事一樣,浪漫得令人難以置信。
冒頓原是頭曼單於的太子,頭曼不喜歡他,派他去月氏作人質。後來頭曼突襲月氏,月氏怒而攻冒頓。冒頓在重重圍困之中,奪了一匹快馬逃回匈奴。頭曼這才佩服他的勇氣,封他為萬騎之長。
冒頓為使他的騎兵絕對服從他的命令,便用鳴鏑(信號警箭)來訓練。他下令:「凡鳴鏑所射,不射者死。」冒頓帶著他的騎兵常去草原打獵,凡是冒頓鳴鏑所射,他的部下便萬弩齊發。有一次冒頓的鳴鏑射向他的愛馬,另一次則射向他的愛妃,凡是猶疑不射的武士都被處死。最後冒頓的鳴鏑射向了他的父親,於是冒頓便登上了單於的大位。
冒頓雄長匈奴以後,夾在東胡與月氏中間,三部併強。東胡王亦不知冒頓之厲害,乃先後派遣使者向冒頓索取他的千里馬和閼氏。冒頓問部下說:「千里馬和愛妃可不可以給人?」部下都說不可以。冒頓大笑說:「千里馬多得很,給他一匹又何妨,女子多得很,給他一個又何妨!」東胡王以為冒頓可欺,便又派使者去索取一大片草原。冒頓又問部下說:「草地可不可以給人?」部下說:「草地一大片,給他一片好了!」冒頓卻勃然大怒說:「草地是牛羊馬的生命,是國家的根本,怎麼可以給人!」一說完就帶了騎兵突擊東胡,冒頓下令「後者皆斬」,於是匈奴的馬蹄捲起了一陣狂沙,東滅東胡,西走月氏,南侵長城,奪走了秦朝猛將蒙恬所收回的鄂爾多斯草原。
冒頓所擴張的匈奴大帝國領域,以現在的地理來說:東起大興安嶺與呼倫貝爾,西至哈薩克斯坦以及天山地區的全地域,北迄南西伯利亞,南跨長城地帶。他們以綏遠陰山山脈北邊為支配中心(即單於庭所在),沙漠以北注入貝加爾湖的鄂爾渾河、土拉河流域為支援根據地,統一了北亞細亞的草原整體,展開了匈奴史上冒頓、老上、軍臣單於的黃金時代。(見姚大中的「古代北西中國」)
冒頓統一北亞大草原以後,不久楚漢相爭結束,於是長城以南的大漢帝國也遙遙建立。但劉邦雖身經百戰,他對於冒頓勢力之強大則毫無所知,因為在中國古代從未出現過如此強有力的草原政權。
高祖七年(二○○B.C.),在山西黃土高原北邊防守匈奴的將軍韓王信突然向匈奴投降了。劉邦親自率兵北上鎮壓,冒頓便帶兵南下接應韓王信。漢匈前鋒一接觸,冒頓便很機警的詐敗撤退,把漢軍引向平城。高祖率前鋒騎將來到白登山,匈奴突然派伏兵四齣,衝斷漢軍,把劉邦困在山上。漢軍左衝右突,卻被圍成鐵桶相似。劉邦這才驚覺到匈奴的強大。最後劉邦採用陳平奇計脫險,顏師古云:「所謂奇計,醜惡難以見人也。」可見白登之圍,實劉邦平生之奇恥大辱。
劉邦脫險以後,不敢再犯匈奴,便採用婁敬的建議,與匈奴和親。和親是一個龐大的變相納幣,還要在邊境上設市,供給匈奴所須,以減少匈奴的抄掠。因此冒頓和漢人和親,並不是貪得漢人的美女,而是為了獲取經濟上的實惠。
劉邦死後,漢帝國由女主人呂太后當政,冒頓更不把呂氏放在眼裏了。冒頓竟狂妄的向呂太后求婚,他寫了一封信給呂氏,措詞充滿了輕佻和諷刺。他說:
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娛。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冒頓的口氣,顯然是不願再做中國的「女婿」,而向他的「丈母娘」挑戰了。這豬八戒的想法(西遊記第二十三回豬八戒要娶丈母娘)終於激怒了呂太后。
呂太后召見陳平、樊噲、季布問道:「冒頓如此狂悖,要怎樣對付?」樊噲站起來大叫著說:「請派給我十萬大兵,深入匈奴,斬冒頓首獻於闕下。」季布一聽,拔刀而起,指著樊噲痛罵道:「樊噲面欺,可殺。當年冒頓困高帝於白登,樊噲身為前將軍而不能解圍,今又口出大言,是自欺欺人哪!」
呂太后見這兩個武夫爭吵得這樣激烈,便問陳平的意見。陳平知道目前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便主張忍辱求全。於是叫張澤回了一封信,措詞卑屈之至。那信上大意說:
接到單於來書,敝邑極為恐懼。單於對我過獎,實不敢當。我現在年事已高,頭髮白了,牙齒也掉了,那有往日的丰采呀!單於如不怪罪,敝邑將送上一輛馬車。空閒的時候,就請單於駕車到草原上散散步吧!
冒頓看了這信,對於大漢帝國女主人的怯懦,為之狂笑不已。
漢帝國的執政回冒頓單於的這封信,就表面上看實在屈辱之至,但是如果深入的想一想,這個廟堂執政者,如此理智而不衝動,實在是黃老信徒的大政治家手筆!老子說:「知其白,守其黑」又說:「知其榮,守其辱」。那麼這封回信不正充分表現了漢人「積極忍辱」的風度嗎?唯其能忍辱,所以能雪恥。
呂太后受了冒頓的欺負,懷恨鬱鬱而死。到了文景時期,匈奴的冒頓、老上、軍臣單於當家,國勢如日中天,漢朝仍然無力扳回劣勢。當時的大政治家賈誼、晁錯每上奏談到匈奴的問題,無不痛哭太息。晁錯還很冷靜的分析過漢兵與匈奴的長短,主張「以長擊短」。這樣又經過了三十年的和親納幣、休養生息,大漢帝國的力量才充實起來。尤其是作戰所需的戰馬,官方和民間合力馴養,四十年來已經成為「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的盛況。至此漢人不再恐懼匈奴迅雷飇風的騎射了。
文景去世後,年少而有銳氣的漢武帝成為大漢帝國的主人。漢武帝重用桑弘羊聚歛鹽鐵,以義縱、王溫舒捕察姦宄,國富兵強,是個道地的法家執行者。漢武帝以外戚衛、霍等為主帥,以隴西系李氏將領為輔佐,對匈奴轉守為攻,展開了北伐的大業。
二、李廣和衛青的衝突
從秦朝以來,隴西李氏世代都出名將。李信、李廣、李陵便是隴西系的將領。可惜漢武帝過於重信外戚,衛青、霍去病、李廣利先後出任北伐匈奴的統帥。這些外戚和隴西系將領的磨擦,竟造成了北伐大業中令人無限痛惜的悲劇。
李廣猿臂,善射是其天性。往年當他防守北疆的時候,聽說右北平郡附近有老虎出沒,便常去射虎。李廣射虎,非到老虎極為接近,他決不放箭。因此老虎雖然最後竟被李廣打死,但李廣身上亦常受老虎抓傷。有一次黃昏,他獨自去射虎,看見林中一虎,便一箭射去。那知老虎竟屹立不動。第二天天亮了去察看,才知道昨夜射中的是石頭,箭鏃深沒石稜中。
李廣打匈奴就和打虎一樣,非近不射,其膽氣過人,但不免會被敵人所困。尤其是李廣行軍極其簡便,晚上睡覺也不擊刁斗,兵士都佩服他的勇氣而不免膽寒。
有一次,漢兵數十騎在邊境上打獵,忽然遇見匈奴三人,雙方拉弓對射。漢兵死亡殆盡。李廣聽說匈奴三人箭術如此精妙,就說必是匈奴射鵰者。於是立刻率百騎來圍。看看將趕上了,李廣叫部下張開陣腳,由他一人上前和那匈奴三人對射。結果射殺二人,活捉一人。剛上馬要馳回,猛然向山下一望,只見匈奴數千騎結陣而來,李廣部下大驚,都催馬想跑。李廣說:「不可驚慌,這時如果逃走,匈奴追來,我們必死無疑。」於是叫大家下馬,在草地上打滾,李廣獨自迎上去,遠遠看見匈奴有一白馬將在護陣,李廣說:「看我射他。」張弓一箭射去,那白馬將應弦落馬。在匈奴驚叫聲中,李廣慢慢退回來,也在草上打滾不已。這時大草原上夜幕逐漸低垂,胡兵始終奇怪這些漢兵何以如此大膽不走。最後匈奴認為他們一定是出來誘敵的,四周必有伏兵,便趁著夜色退走了。
李廣用兵常喜歡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