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下來的一個月木蘭患了痢疾,幾乎不保。現在是她一生中最悲哀的時期。兩個月來的事態耗盡了她的元氣,她患了消化不良,人瘦多了。阿滿之死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創痕,將近一年來她從未恢複過歡愉的心情。
家裡人也完全變了。只有一個沒變,就是曼妮。曼妮也老了點兒,但在木蘭看來,她始終是木蘭自幼崇拜的那個美麗和善的曼妮。她過繼來的兒子阿萱現在已經大學畢業,在天津海關做事。他摯愛曼妮如生身之母,也學到母親的舉止文雅,與同年齡的青年人完全不同。
襟亞在驚恐時期逃走了,立夫被捕後他惟恐自己也會有麻煩,到局勢安全一些才回來。愛蓮隨丈夫住開了,不過仍在北京,有時候回娘家探望一下,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她給妹妹麗蓮做媒,也是個醫生。桂姐這就有了兩個當西醫的女婿。桂姐頭髮花白了,也已發胖,不過她眼見兩個女兒都嫁得很好,便無憂無慮了,看上去不像個做了外婆的人。她不愛走動,因為年輕時幹活辛苦,如今該享福了。可是她說起話來還是很起勁,小輩們聽她談都覺得有趣。不過拿她和曾太太比,晚年的曾太太看去更可愛些。曾太太年老體弱,可是小巧的臉蛋依然細嫩,聰明外露。還有這點不同:曾太太依舊畫眉塗粉,而桂姐自從曾文伯死後就不施脂粉了。
現在,除曾太太之外,木蘭娘家和婆家所有的長輩不是死了便是離家雲遊,她感到責任重了。阿非已經成年,有寶芬做內助,他能夠妥善照管自己。他倆從英國回來以後變得非常洋派,他們的孩子也由新式護士帶領。
立夫聽從大家的意見到上海度假去了,因為北京局勢越來越不太平,他隨時可以因某個軍閥一時興起而再度被捕。奉系勢力越來越大。
立夫做什麼工作一時難以確定。黛雲,陳三和環兒早已南下去參加國民黨的工作了,這是個重要因素。莫愁堅決主張立夫必須擺脫政治,去從事學術研究。她好不容易才使他沒有去參加國民黨的北伐,不過她還是做到了。莫愁有時候決心一下便堅定不移,只考慮自己的意見,不惜弄得不偷快。她已下定決心不讓立夫捲入政治,這是不折不扣的。然後立夫要移家南方也已大致決定了。
木蘭躺在床上思前想後,想自己和最親的人——孫亞和剩下的兩個孩子。孩子們還小,而婆婆已經年老體衰,一家子的重擔落到了她身上。她想脫身,可惜辦不到。
孫亞對她冷淡了,她很知道那原因。那天晚上隻身人監探望立夫的事她是瞞住他的。立夫怕惹起是非,連莫愁面前也沒有說。立夫出獄的第二天大家在席上向木蘭舉杯感謝她在這事中的貢獻,孫亞聽到木蘭捐出珠子的事。他明白,在木蘭看來,這批珍珠雖非尋常的珠寶,而且是她的嫁妝,但也無非是錢財而已。他也知道木蘭和立夫是摯友,她自有理由為救他出力。可是立夫系獄期間她的急躁不安,她的失掉常態和關切之情都顯然是超出常情的。他倆同平日一樣和好相處,不過兩人之間總有些什麼保留而不明言的事。
還有,孫亞越來越看重錢,參與了一些小規模的企業。古玩鋪利很厚,他也越來越對公債和其他投資感到興趣。他現在三十五歲左右,頗有點躊躇滿志的架子,不願意別人頂撞他;年輕時他那種樂天性格,對於財富和地位那種詩意的不屑一顧,不知何往了。他心理上的這種變化不知怎的會反映在臉上,使木蘭痛心,她怕在丈夫的心靈里發現這一類的沉渣。
木蘭生病時過來照料她的曼妮見到她和孫亞頭一次吵嘴。
木蘭說:「我還是想離開北京。」
「你怎麼這麼愛折騰?」孫亞說得很乾脆。
「阿滿死了以後我就告訴過你我要搬出北京的。」
「你知道立夫要搬走了。」孫亞說。只聽到木蘭的飲泣聲。
曼妮從旁說話了:「她身子不舒服,你得對她好點才是。」
木蘭求情似地抬眼望他:「孫亞,你可記得幾年前咱們說過拋開這種公館式樣到哪兒鄉下去像平民百姓一樣過一種簡樸的農家生活,我說我情願做飯洗衣,只要你在我身邊。我要的是安寧。我求得到安寧嗎?」
孫亞說:「可是咱們怎麼辦得到呢?媽還在,上年紀了,咱們怎能拋下她?還有哥哥和曼妮怎麼辦?你就是感情用事。」
木蘭說:「呵,孫亞,我以為你總會理解的。」病中的她聲氣格外低而溫柔。
孫亞見妻在病榻上這樣求他,就說:「好吧,我答應搬。可是媽上年紀了,咱們不能拋下她。」
木蘭依順地說:「只要你答應,我就等吧。」
曼妮說了:「孫亞,我是你長嫂,別怪我說幾句。你真是有目無珠。你是世上最有福氣的人,你還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有這麼一位賢妻,願意過小戶人家的生活,給你做飯洗衣,教孩子念書——這是凡人享得到的福么?你好像還不在意。你不懂得女子。你也體會不到失掉阿滿對她是怎樣的打擊。」
這時孫亞似乎感動了,回頭對妻子說:「妹妹,原諒我吧。」
曼妮然後對木蘭說:「孫亞說的也在理。我想,媽還在世,你們要離開她去別處總不是孝道吧。」
木蘭病癒能夠外出時阿非和寶芬就在北京飯店設筵席。這有雙重目的。阿非看到姐姐很哀傷,因而瘦了,要她出來散散心,所以要祝賀一下她恢複健康。另一重意義是立夫已經「度假」歸來,要帶上莫愁和母親南遷到蘇州去住家。他們在蘇州有一家茶葉鋪子,立夫又租下一套很好的房子。襟亞也已經回家,於是就請來了曾家全家。
曾家這邊到席的有曾太太、桂姐、曼妮和她老母親、阿萱、孫亞、木蘭、襟亞、暗香、素同、愛蓮、麗蓮以及她丈夫——北京協和醫學院的王大衛博士。姚家孔家這邊是馮舅爺和舅媽、紅玉的兩個弟弟、阿非、寶芬、珊瑚、立夫、莫愁,還有博亞。這是盛大的家族團圓。外人只有傅增湘先生和傅太太。
他們在北京飯店吃過飯以後還要跳舞。不過,主客之中只有七個人會跳舞——男賓有襟亞、阿非、素同和王大衛,女賓之中只有寶芬、愛蓮和麗蓮。其餘的只能看他們跳。愛蓮和麗蓮如今都已嫁給了西醫,在說英語的圈子裡走動,各有英文名字。
曼妮還是頭一次在外國飯店進餐並且觀賞跳舞。曾文伯若在世是不會讓她去的。現在她公公早已去世,她也很想見識一下跳舞。這在她是破天荒的事。幸而她已是中年女子,自以為已經過了青春年少容易受引誘而失足的時期。曾太太也是這麼看的。
阿非和寶芬是新派人物,又是在外國人開辦的飯店裡,入席時便讓夫婦分開坐,這是把男女間的風流韻事視為當然的西洋人最荒唐最不可原諒的事。木蘭少見多怪,阿非說:「我們要不是這樣坐開,在這裡就要讓人笑話了。」還有,大家既是坐在一張筆直的長桌上,便沒法像圓桌上那樣你一言我一語的自由自在的談話了。男賓左右坐的必定是女賓,女賓兩邊又必定是男的,要談話只能同兩邊的女賓而不是自己的妻室,這是最不習慣的。王大衛和有幾個男賓倒是同鄰座的女賓攀談的,其餘的都沒開口。別的女賓不是閉口無言便是朝別桌上的女賓乾瞪眼,或者同鄰座另一邊的女賓談幾句,又是多麼彆扭。
立夫和傅先生在一頭相對而坐,中間是寶芬。木蘭和莫愁則坐在另一頭的兩對面,中間是阿非。曾太太和傅太太在長桌中間相對而坐,孫亞則坐在母親和曼妮之間。暗香坐在阿非這頭曼妮的對面。桂姐又是坐在女婿王大衛的邊上。
席上雖然談笑甚歡,木蘭仍然虛弱,難得說話。她點了支煙,但抽不出什麼味兒。孫亞想同曼妮說個話,可是她很緊張,深怕鬧笑話,沒有答幾句,因此他就只有同母親和桌子對面的傅太太談話了。
這個時期中國女子忽然捨棄短襖裙子而改穿旗袍了。木蘭和莫愁自然是追隨時尚。莫愁穿一件白色的旗袍,可是沒有腰身,因為腹中的胎兒已經七八個月。木蘭穿的桃紅色旗袍滾了三道窄窄的黑邊,這就完全改變了她的身材,連她丈夫也沒見過。過去她胸部以下的天然曲線被短襖的下擺截斷了,如今的旗袍使她天生的豐滿身材充分顯露出來了。
有那麼幾個極端摩登的女子竟然開始穿只罩住胸部,充分顯露雙乳的上裝了。曼妮是向木蘭借了一件旗袍來赴宴的,看去同平日大不相同了。不過,她在席上卻忙於注視這一類穿新式晚禮服的女子。她吃上一口就迅速窺視她們,又因為難為情而趕緊低下頭,然後再抬眼望。一個身材高大的金髮碧眼的西洋女子身穿閃閃發亮的晚禮服正好走過她們桌子,這時曼妮恰巧用叉子叉起一小塊肉往嘴裡送,突然見到眼前兩尺之外有個一絲不掛的脊樑移過,手中的叉子不覺咣當一聲掉在盤子上,她像耗子般尖叫起來,倒吸一口氣。那個西洋女子回頭看她,向來怕外國人的曼妮則怯生生地抬起了睜圓的眼睛。
還在他們進餐時已有幾對人翩翩起舞。坐在曼妮斜對面的傅太太看見她由於興奮和好奇而嘴唇微微額動,又見她把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