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莫愁正在姐姐幫助下悉心籌辦婚事。她要假座北京飯店舉行新式婚禮,也要辦家裡的舊式婚禮,然後喜入洞房。新娘穿白色禮服,戴面紗,她也要立夫穿西式禮服。紅玉和愛蓮做女侯相,素同和阿非為男儐相,阿滿當捧花女郎。麗蓮彈奏門德爾松的《婚禮進行曲》。紅玉看來對於這次婚禮同新娘本人一樣興奮。那天她容光煥發,艷麗動人,引得大家紛紛談起她同阿非的事。婚禮之後這對新人要在北京飯店的套房裡度過花燭之夜。然後新娘就要伴同去求學的新郎前往日本。
立夫本想去英國。可是姚太太已經非常虛弱,姐妹們反覆商議,最後才決定莫愁不應遠離。每回莫愁說到出洋總引得母親流淚,說自己日子不長了。她已極度衰弱,誰看來都禁不住要傷感,莫愁才取中策去日本。
莫愁侍奉母親的飲食和湯藥,夜裡有個女僕睡在老太太房裡同她作伴。原來有一次姚太太聽說有個巫婆能召來已故親屬的亡靈附在身上。就乘馬車去看她,豈料回到家裡越發病重了,就在銀屏的牌位前上香。那巫婆向來不問主顧的一切情況,卻總能說對主顧的身份。姚太太要同迪人談話,來的卻是銀屏的亡魂,含笑稱她「太太」。姚太太要制止她,那巫婆已不省人事,直往下說。她說話的樣子和那一口寧波話同銀屏一模一樣。姚太太這一驚非同小可。銀屏囑咐她好好照應她的兒子小博亞,因為他長大後會成為要人。
姚太太哀求道:「可憐可憐我這老太婆吧。當初如果我對你不懷好意,天誅地滅,我只想讓兒子跟你都過安樂日子。」
銀屏的亡魂說:「請放心,他和我在一塊。我在這裡孤孤單單,閻王爺憐憫我,讓我變成母馬,把他馱來了。」
「你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太太。不過我聽到一個小鬼說這個家裡要先死一個人,再輪到你。」
姚太太差點沒暈過去,回府以後在床上一躺就是幾星期。從此她的狀況一天不如一天。她請了尼姑來給她念經,又到處求神拜佛。姚思安雖然不信這些,也由她去。她的心思已大半轉到來世,不大在意今生了。因此她變得格外慈悲,也越加信神佛了。她身在王府園林里,卻沒有多少生趣。
立夫去日本留學的費用是莫愁的嫁妝里撥付的。結婚的開銷實際上也是姚家的錢。立夫的積蓄連小規模的婚事也不夠。他也不喜歡大家正在籌辦的豪侈的婚禮,怎奈木蘭和其他人都認為只有辦得體面才對得起妹妹。
莫愁講求實惠。談論嫁妝事宜時,她說不需要太多東西,寧可折成現金。當時她爸爸手頭現金不多,不過還是說除了婚禮所需幾千元之外再給她一萬元。
木蘭說:「爸爸,這怎麼行?我的嫁妝差不多值五萬。而立夫弟和妹妹還都要出洋留學幾年呢。」
做父親的答道:「立夫行了,莫愁比你還要節儉。你花兩千塊錢辦到的事你妹妹只要一千就夠了。你那時候我是擺闊了。」
「這不公平!」木蘭說。
結果做父親的給了莫愁一萬五千元現金,價值約五千元的蘇州的一所茶莊,外加幾千元的嫁妝。加上婚禮費用,總共合到三萬元左右。莫愁也就滿足了。她用一筆現款能辦的事要比價值倍於這筆錢的珠玉古玩所能辦到的還要多。
這時立夫和他母親住在馬大人衚衕莫愁一家原先的宅第,新房就設在姐妹倆兒時的住室里。現在莫愁和立夫已經非常熟悉,因此她和木蘭也過去幫助布置新房。床是老式的,雕花,油漆過,四角有床柱,下面有抽屜。床頭第三根欄杆有點鬆動,木蘭想起小時候她怎樣把這根欄杆轉著玩,她站在這裡的抽屜前面捨不得離去。抽屜上繪的戲水鴛鴦在她童年總能引起她東想西想,歡欣不已。她想起自己訂婚之夜,莫愁在自己床上睡得香甜,自己卻睡不著,想著妹妹一定會比自己福氣還要好,如今她想的應驗了。
傅增湘先生從民國成立以來一直在天津編校古籍,新近從退隱生涯出山到北京來就了監察使一職。老夫婦倆熱心參加了婚前婚後各事的安排,傅老在婚禮上擔任證婚人,他應立夫之請寫了一副對聯掛在新房裡作為紀念。出乎傅老意外的是莫愁竟說:「傅伯伯,您要寫就請寫這幾個字:
陰陽互補
鸞鳳和鳴
傅增湘問:「為什麼要寫這種陳詞濫調呢?」
莫愁說:「我要寫這些。雖然是習見的,還是吉祥的話,是不是?」
婚後莫愁和立夫在家住了些時候才去日本。她在這座房屋裡長大的,不同的是如今她成了這裡的女主人。每一塊磚,每一個踏步,每個椅角都是她熟悉的。現在有她夫婿、婆母和環兒住在一塊過小家庭生活——再理想不過了。
她舅舅和舅媽住在西南角的院落里,過去是姚思安的書齋。
從那天花園裡懇談以後紅玉對莫愁的愛就是一個深思的大姑娘的愛了。兩人又有過幾次「別讓聰明外露」的傾心長談。一天紅玉對她說:「要說沒有耐心,我覺得立夫同我一樣。他也好勝。他有你來駕馭,多麼福氣,三姐!」立夫自己也逐漸熟知了紅玉。有一天立夫對莫愁說了這番奇怪的話:「天地間應該有六行,金木水火土之處還有玉這一行。紅玉真是玉型。她玉到骨子裡,純潔、高傲、堅硬、卻又很脆。」莫愁說:「玉型又好又不好。玉石永不會沾污,堅硬可又很脆。上等玉應當發出柔和的光澤。你看出沒有,她是怎樣的不肯討我爹媽的歡心?」立夫說:「她要保持純真的自我。我倒是佩服她。」不過,在立夫和莫愁薰陶之下紅玉多少學到一些收斂自己,長成個比較成熟,善於思慮的大姑娘了。
立夫對馮舅媽的態度是熟不拘禮,使她十分傾倒。馮太太是舊禮教下成長的女子,謹言慎行。同大姑姚太太住在一塊時雖然已很熟悉也從不逾矩。如今和立夫一家同住就完全不同了。這種情形很難言傳,是前所未有的,她弄不明白。立夫顯然拋開了一切禮教,卻能與他們和諧相處,然而無論怎麼熟悉卻從無粗俗卑劣之處。立夫的母親屢次為兒子的打破規矩道歉,馮太太總是說她根本不覺得有何逾矩之處。優良的舉止同別的許多事物一樣,是精神上的,立夫固然打破一切陳規,舉止方面卻絕無可以指摘之處。他不過是順應自然行事。因此兩家和睦相處,彼此都有好感。
立夫實際不受到岳父姚思安的極大影響。對於儒教,他實在是離經叛道的,尤其在儒家的克已和繁文縟節方面。姚思安介紹他讀老莊,老子的這一段話深深地印在他頭腦里:
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西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失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薄,後其實,而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莫愁在家裡度蜜月感到樂融融地,竟然不想離家,只想安居家中,開始料理她愛好的日常家務。她自己並不很想出門旅行去觀光日本或者別國。婚後頭一個月立夫的所見著實使他驚異。他有生以來一直同女性(母親和妹妹)住在一塊,可是直到現在才頭一次看到女性或者說為人妻者的特質。莫愁當仁不讓地默默地擔當起這是她的家,除了她還有誰該來管的角色。在他看來,她對於家務事好像有一種深切的、本能的、說不盡的樂趣:吩咐廚子當天的菜譜,處置已洗和要洗的衣服,每天清晨的插花,拿起針線籃坐到房裡有陽光的窗下做針線活。這便是安寧,也是莫愁的塵世幸福的夢想。這也就是一個井井有條的清潔的家。在立夫眼裡就是這樣的。
他為了婚禮和出洋而改穿洋裝的事後果也是重大的。突然間他的衣櫥不由他自己經管了。而他向來是獨立生活,自己照管自己的。現在他不知道自己的襯衣、領帶、紐扣、手帕和短襪的所在,感到毫無辦法。除了莫愁還有誰來決定他的衣服該擱在哪兒呢,一擱一取之間衣物不免變換了位置。有時立夫找雙短襪也會找得不耐煩,莫愁就笑著說:「別急,別急」,親自去取出他要的那雙襪子舀襪子上往往發出樟腦丸的氣味,立夫根本沒見過這玩意兒,他年輕的妻室對這卻有種說不清的癖好。她無處不放樟腦丸:箱籠里,衣箱里,衣櫥里,還裝入小口袋掛在或者藏在各處。
莫愁對立夫的皮鞋還要著迷。迪人為了上英國留學買過幾雙最優等的外國貨皮鞋,莫愁這就認識了這類皮鞋是怎麼個樣式。婚前姐妹倆帶上立夫上鋪子里去買皮鞋,質地和樣式都由她倆決定。婚後的現在,莫愁對那雙鞋又不滿意了,有一天就帶他上鞋鋪里以一百二十五塊大洋的嚇人價錢給他買了三雙英國貨皮鞋。
「你爸爸說你節儉,我才不信呢。」立夫說。
在東渡日本的海程上年輕、美貌又摩登的莫愁交了許多朋友,立夫如果獨自上路,再也別指望交得到。不過有一次他獨自坐在甲板的椅子上,心裡算了這麼一筆帳:
他一點管不著自己的衣櫥了。
他知道了夫人小姐的衣服必須包在特製的綢巾里,翻衣箱找東西時,萬萬不能碰到。
莫愁有許多這種樸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