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四月,漢軍在雲中、雁門的駐軍陸續趕往定襄。衛青又一次領軍出征,旌旗獵獵,戰馬蕭蕭,鐵甲閃閃,陣容肅肅。
隊伍中霍去病那隊不足千人的騎兵尤其顯眼,馬上騎手身著一色的玄烏魚鱗軟甲,配四尺長刀和黃梨木大弓,跨下皆是毛色純正的良駒,個個形態軒昂、英姿勃發,遠遠望去猶如一片黑雲在向前移動。
霍去病第一次來到塞外,即將奔赴戰場令他心潮澎湃,他渴望在戰場上找到自己人生的頂峰體驗。
大軍從定襄開始折而向西,快馬加鞭,不幾日趙信即奪下高闕,此時匈奴右賢王剛剛到達朔方城外。因大軍連日行軍,人馬勞頓,右賢王隨即命令大軍在城外二十里安營紮寨,又殺牛宰羊,犒勞大軍,全軍飽食狂飲。右賢王只待次日天明,輕取朔方,即擇機南下。當晚夜幕降臨時,匈奴兵們多已爛醉如泥,絲毫不知危險正在來臨。
太陽落山那一刻,衛青大軍就已抵達朔方城下。衛青見戰機絕好,召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即命蘇建領一萬人攻擊敵人左翼,公孫賀領一萬人攻擊敵人右翼,李沮領一萬人突進朔方,與城內守軍會合,三線同時殺出,衛青則與霍去病親率各自精銳,從正面殺入敵陣,直衝敵人中軍大營。
霍去病聽完佈置後,也不由得佩服舅舅戰略選擇的正確。霍去病心想:以我軍六七萬人對敵十餘萬人,如果時機選擇不當,未必能勝,現在我軍突然殺入敵陣,敵人猝不及防,必然陣形大亂,我軍也就有了可乘之機。
號角聲響,霍去病、趙破奴、高不識、路博德等四人率先拍馬往敵人陣中衝去,衛青攔都攔不住。因生怕霍去病有所閃失,便叮囑公孫敖小心接應。
右賢王沒想到漢軍來得如此迅速,慌忙之中趕緊整軍備戰,由於人數佔優,在一陣忙亂之後,仍組織起了一支數萬人的生力軍,全力抵擋著漢軍猛烈的進攻。
霍去病的驃姚營在匈奴兵中左衝右撞,如入無人之境,十分威武。右賢王看得真切,心知這隊騎兵的衝擊力很大,必須要想辦法先消滅掉這支隊伍,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遂指揮自己中軍全體出動,迎向霍去病的驃姚營。
霍去病此時正奔襲至一處山丘之上,他勒馬站定,往下方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右賢王的人馬正向這邊漫延開來,看樣子,足有一萬五千餘騎之多。
驃姚營的士兵個個手握刀柄,高不識、趙破奴等人臉上神色凝重。有幾匹戰馬也感覺躁動不安,作勢欲撲。
「不要著急。」霍去病揮了揮手,「等他們隊伍過到一半時,聽我號令。」
很快,匈奴騎兵已接近山丘。霍去病伸手握住劍柄,他能感覺到自己手心裡正滲出密密的汗珠。
然而,就在匈奴騎兵要馳向丘頂之時,從他們側翼突然衝出大批漢軍。趙破奴眼尖,看出是公孫敖的部隊,大喜向霍去病道:「公孫大人來了。」
「嗯,來得正好。我們也加入戰場吧。」
「校尉。」僕多突然喊道。
「怎麼?」
「以我的經驗來看,右賢王就在前面這支隊伍裡。」
「那正好,全營士兵衝擊,有能殺死或活捉右賢王者,我重賞千金!」
一聲令下,霍去病身先士卒,首先衝出,高不識等人緊緊跟隨,身後驃姚營士兵個個奮勇爭先。在驃姚營和公孫敖所部的共同衝擊下,右賢王所部隊形瞬間被打亂,大量匈奴騎兵退出戰場,四散逃遁。
右賢王見大勢已去,只得帶著近衛軍拚力殺出重圍,一路聚集零散的匈奴兵,到脫離戰場時,竟被他聚起了一萬多人,倉皇沿著長城下的山腳向東馳去。同時,急讓部下飛鴿報於伊稚斜單於,告知這邊情勢,讓他迅速馳援。
「右賢王要跑,大家追啊!」亂軍之中,霍去病瞅見一群匈奴騎兵簇擁著一個身材魁偉、裝飾華麗的匈奴人向東突圍而走,猜到是右賢王要逃,即向屬下士兵發出這樣的訊號。無奈這時匈奴騎兵仍多,組成幾道圈子阻擋著驃姚營的衝擊,給右賢王騰出了突圍的時間。霍去病想要追出,卻仍是棋差一線。
但是,霍去病是不會甘心的。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緊盯右賢王逃出的方向,率隊旋風般馳去。
公孫敖肩負阻止霍去病孤軍深入的責任,連忙派人向霍去病喊話,希望他能停止行動。
霍去病長笑一聲,對公孫敖道:「公孫將軍,請告訴舅舅,我必當尋到匈奴部隊,斬殺酋頭,若不能成功,當如此箭。」說著,從背上取出一支羽箭,折為兩段,擲於地下,引兵東去。
公孫敖想要追阻,已然不及,長嘆一聲,回報衛青。
一個時辰後,霍去病部已馳出百里。霍去病示意眾人道:「下馬休整。」
眾人已是又累又餓,聽此命令大喜,下馬取出乾糧,坐在地上大嚼起來。
「去病,我們還是返回吧,現在追了一百多里,連匈奴人影子都沒見著。」路博德把一個水壺遞給霍去病。
「不,你忘了我給公孫將軍說的誓言了嗎?那相當於是我立的第一個軍令。」說著霍去病指著北斗星,「右賢王往東而逃,定是想和伊稚斜會合,說不定伊稚斜大軍已在接應他的路上。我們人數不多,與敵人大軍正面交鋒仍是不可取,但我想,匈奴人將主力聚集在我大漢邊境,腹地必然空虛。我聽張騫張大人說過,匈奴人有個龍城,是他們祭祀的地方,我們不如折而向北,去看看這個龍城的所在,再殺他幾個什麼什麼王。」
「校尉說得有理,他們此次大舉南侵,後方守備必然不足。要去龍城,我願意當嚮導。」僕多說道。
「如此再好不過。」霍去病道,「破奴、不識,你們認為呢?」
「校尉言之有理,我們沒有異議。」趙破奴和高不識答道。
「好,就在此地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們向北進發。」
伊稚斜接到右賢王的飛鴿傳書時,還在大帳中喝著美酒,欣賞著歌舞。近侍來報說右賢王書信到了,伊稚斜笑道:「定是朔方城下了,快取來我看看。」
近侍遞上書信,伊稚斜立刻展開來讀,越看越不是滋味,這才知道原來右賢王遇襲,兵力損失十之七八,不由得又氣又急。懷中胡姬立馬嚇得退了下去。
「蠢貨!蠢貨!蠢貨!」伊稚斜將手中書信擲於地上,連聲高罵。
下首的左賢王撿起書信一看,也是大吃一驚,連忙道:「單於,怎麼辦?」
「怎麼辦?右賢王雖蠢,但不能不救,如若右賢王完了,我們的末日還會遠嗎?」說完一頓,轉向左賢王,「左賢王,你領兵馬駐於此地,千萬不能妄動,我領大軍備夜西行,接應右賢王那蠢貨。你一定要打好掩護,千萬莫要讓李廣看出端倪。」
「請單於放心。」左賢王拱手道。
「好,我這就出發。衛青給我的,我日後當十倍償還。」說罷出營領軍西去。
等公孫敖回到營中時,衛青也在帳中與眾人緊張地商量著對策。
「右賢王遁走,伊稚斜若知,必定派人接應,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深入大漠,打尋伊稚斜的主力,與之一決雌雄。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眾將轟然答道。
「好,各位將領分別率領一支部隊,即日出發。張騫,你歸於蘇建軍中,負責給大軍尋找水源。」衛青再吩咐道。
「是。」
安排完畢,衛青抬頭看了看公孫敖:「去病這小子跑了?」
「嗯,比兔子還快,末將沒追上。」
衛青臉色鐵青,狠狠瞪了眼公孫敖,心中想要是這外甥出個啥差錯,可怎麼向少兒交代。
「眾將聽著,若是發現霍去病,無論如何把這小子給我攆回來。」衛青面對眾將,再吼出一句。
「得令。」
隨後大軍分頭進發。
前將軍趙信自恃對地形很熟,自告奮勇,與蘇建一起率領三千多人,前往尋覓匈奴軍隊的蹤跡。
但是,趙信過於自信了。
趙信與蘇建一路輕騎突進,卻不料伊稚斜早已從偵騎口中得知他們這支部隊的所在。鑒於本方人多,伊稚斜領軍兜頭迎了上去。與其說是趙信發現了匈奴人,倒不如說是伊稚斜設好了陷阱等趙信來鑽。漢軍只有三千多人,而匈奴卻有數萬,十幾倍於漢軍。
一場艱苦的戰鬥隨即打響。
在伊稚斜的率領下,匈奴騎兵從兩翼包抄了漢軍,漢軍拚死抵抗,且戰且退。伊稚斜連續組織了十幾次進攻,每一次都被漢軍的強弓勁弩給壓了回來,伊稚斜也不得不佩服漢軍的頑強。
血戰從早至晚,再到次日一早,整整一天過去,漢軍人數損失過半。
「軍師中行說!」伊稚斜大喊。
「在。」一個老者應聲走出。
「你看看,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中行說是匈奴人與搶來的漢人女子所生之子,年輕時穿行於大漢、匈奴和西域之間,對各地風俗瞭如指掌,前些年為伊稚斜籌劃謀得單於之位,伊稚斜十分信任他,讓他做了軍師。而這人,也確實有些鬼點子。
「單於,依我看,不如策反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