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軍攻陷天京之後,曾國藩與清政府的關係驟然緊張起來。清政府深切地感到自己統治的最大威脅並不是太平天國餘波,而是手握重兵、廣攬利權的曾國藩。當時曾國藩總督兩江,督辦江、浙、皖、贛四省軍務。他所創建的湘軍已增至三十萬眾,他直接指揮的湘軍包括其嫡系曾國荃部在內亦多達十二萬人。他還控制著皖、贛等省釐金和數省協餉。他因「用事太久,兵柄過重,利權過廣,選者震驚,近者疑忌」。而權勢遠在曾氏之下的左宗棠、李鴻章等同清政府的矛盾則降到次要地位。清政府為了防止曾國藩的權勢繼續膨脹而同自己分庭抗禮,便採取了壓抑曾國藩兄弟,扶植左、李等人與之抗衡的分而治之的策略。一八六四年十一月六日,即在湘軍攻陷天京尚不到四個月的時候,清政府突然命令曾國藩前往皖、鄂交界「督兵剿賊,務其迅速前進,勿少延緩」,而改派李鴻章署理江督事。曾的幕僚趙烈文為此發出「殊咄咄可怪」的驚呼,曾國藩本人也「意殊寥落」。雖然不及一月清政府就收回了成命,但此舉卻是明顯的揚李抑曾。
曾國藩太精於權術,也深諳官場之道。此時的曾國藩身為兩江總督,督辦江蘇、浙江、安徽、江西四省的軍務,他統率的湘軍已經達到三十多萬,親自指揮的湘軍就有十二萬人。此外,他還控制著四個省的釐金和糧餉。如此巨大的權勢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豈能不讓清政府猜忌!「功高震主」這四個字不時地敲擊著曾國藩的心。他不由得琢磨起後路來。
曾國藩開始主動裁撤湘軍,以保住清政府對他的信任。他還希望通過保留李鴻章的淮軍,作為自己和清政府之間平衡的砝碼。曾國藩把手中的十二萬人分給了左宗棠、沈葆楨二人,對於朝廷最為擔心的曾國藩的嫡系部隊(即胞弟曾國荃所部),曾國藩也進行了大批裁撤,並安排曾國荃以生病為藉口回老家調養。
一八六五年五月,清政府的「剿捻」統帥僧格林沁在山東菏澤全軍覆沒。僧格林沁死在一個十幾歲的童子兵張皮梗的手下,場面煞是驚人。清政府馬上任命當時為兩江總督的曾國藩為欽差大臣北上督師,讓李鴻章以江蘇巡撫署理兩江總督。這意味著李鴻章即將掌握兩江的軍權和政權。李鴻章在各方面給曾國藩的剿捻活動以支持。首先是在兵力上,湘軍已經被裁撤的差不多了,李鴻章調給曾國藩三十三個營的淮軍。李鴻章又派出十個營的精銳部隊航海前往天津然後轉戰到景州、德州。李鴻章在糧餉上也給予曾國藩很多支援。他知道,在「剿捻」的大計面前,湘軍和淮軍必須團結一致。
曾國藩的此次剿捻,先後調集淮軍六萬。這些淮軍一律裝備著洋槍洋炮,還有堪稱完備的獨立炮隊。可是,曾國藩在指揮淮軍時卻很不靈光,因為淮軍只聽從李鴻章的調遣,而這一點他並不是不知道。曾國藩心中即使有一些怨恨和牢騷,也只好徒自興嘆。他此刻最大的感嘆,就是湘軍的盛況已去……曾國藩剿捻並不盡如人意,一八六六年九月,捻軍大破開封附近湘軍戰線。曾國藩得知後,十分憂慮,一下子病倒了。曾國藩給朝廷寫了請罪書,還把李鴻章叫到身邊幫忙。可是,清政府卻發來了聖旨,讓曾國藩返回兩江總督任內,令李鴻章為新的欽差大臣,接替剿捻重任。曾國藩臉都氣紫了,真是太有失顏面了。他為了平衡心態,一再要求留下來維持軍心,可是清政府卻讓他趕快回到兩江去。
一八六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清政府實授李鴻章為欽差大臣,專辦「剿捻」事宜,李鴻章成為「剿捻」主帥。
李鴻章派人到曾國藩那裡去取大印,曾國藩本來就生著病,看到此景格外感傷和落寞。他無奈地說,這麼快就拿走了?我還以為得辦個交接儀式呢!
李鴻章接任後,得意忘形,根本沒有把捻軍放在眼裡。不久,他就嘗到了接連四次潰敗的苦滋味。這四次分別在羅家集、倒樹灣、尹隆河、六神港。捻軍突破曾國藩的河防之後,在一八六六年十月分為東西兩部:賴文光和任化邦率東捻軍在河南活動,張宗禹率西捻軍攻打陝西。
捻軍和太平軍不同,他們人數較少,沒有根據地,作戰靈活,採取遊擊戰術。湘淮軍則人數眾多,調動起來很困難,經常被捻軍牽著鼻子走,疲於奔命。和李鴻章交手的東捻軍將領賴文光足智多謀,任化邦驍勇善戰,二人配合得相當默契。淮軍各營統率又各自為政,爭功心切,互不相幫。所以,李鴻章吃了不少苦頭。李鴻章吸取教訓,重新改組隊伍。他把淮軍改編成四支精銳部隊,即銘、武毅、鼎、勳四個營。此外,李鴻章還增加騎兵的力量,嚴加訓練。因為捻軍在北方平原上慣於騎馬,來去無蹤,飄忽不定,淮軍的騎兵怎麼也追不上他們。
為了盡快地訓練騎兵,劉銘傳採取了一個辦法。他把一個金元寶吊在大營門口,並點上一炷香。下令說,在一炷香的時間裡繞著營盤騎馬跑三圈,誰第一個到達就給誰這塊金子。這個辦法十分有效,騎兵們奮勇操練。三個月之後,跑得最快的兵士,已經能在一炷香的時間裡,繞著十四個營盤跑三圈了。
在對付捻軍的戰略上,李鴻章採取了「倒守河運」的方法,意圖是:捻軍已經在一八六七年的夏天突破運河防線,進入山東,李鴻章決定守住運河西線,不讓捻軍回師。決心已定,李鴻章不顧山東巡撫丁寶楨的不滿,把大營搬到濟寧。這樣,山東就成為主戰場。李鴻章還採用了「進扼膠萊」的方針。膠萊河位於山東半島中部,是元朝時候的一條運河,用於溝通東海和渤海。當時捻軍已經進入登州和萊州。李鴻章命淮軍各部分守膠萊河。捻軍識破李鴻章的意圖,多次反撲膠萊河各處,八月,突破東軍王心安部防線。李鴻章別無他法,繼續死守運河防線。可是,運河防線卻一再被攻破。曾國藩對他這招兒失去了信心,勸李鴻章另想辦法。可是,李鴻章卻不為所動。他對曾國藩說,我相信,堅持到底一定會勝利。後來,捻軍多次想過運河而不成,只好改去魯南、蘇北一帶遊擊。劉銘傳買通任化邦手下的一個小頭目開槍射死了任化邦,於是捻軍大亂。最後,賴文光也英勇就義。
消息傳到北京,朝野上下歡天喜地。曾國藩也跟著淮軍沾光了。一干人馬統統論功行賞。李鴻章一聲令下,八萬湘、淮軍全部會合於濟寧,共慶李鴻章剿滅了東路捻軍。
同治六年歲末,李鴻章各路大軍都回到濟寧慶功度歲,日日狂歡。十二月二十七日,朝廷論功行賞的聖旨下來,卻猶如一盆冷水,把湘、淮兩軍的歡慶氣氛滅下去了。首先是直隸提督劉銘傳,北上轉戰兩年多了,立功也多,幾乎送了性命,原以為這次可以撈個男爵,但朝廷卻只賞了個正三品的三等輕車都尉世爵。其他將領都不過是個正四品的騎都尉或正五品的雲騎尉。最吃虧的要數李昭慶了,因李鴻章命其去金陵城提餉,面見曾國藩。等他急匆匆趕回一線時,正好戰鬥剛剛打完,賴文光被俘了。時運不濟,李昭慶幹了兩年多,最終什麼世爵也沒有撈到。
李鴻章召集全體將領宣讀聖旨時,剛唸完了對劉銘傳的封賞,劉銘傳就蹦跳起來了,一臉的麻子急得一點一點通紅發亮。他喊道:「歇作罷(合肥語),這還有什麼幹頭!我們這兩年多東征西戰,如今把東捻一舉全殲了,沒有想到朝廷如此不講義氣。給我一個輕車都尉,還是三等的。我可要回合肥老家帶孩子去了!留著這條命回老家享享清福吧!」說著,他當場就要離開,抬頭見李鴻章正拿眼瞪著他,才低了頭站住腳了。
郭松林在這之前已授了江蘇福山鎮總兵,這回也才撈了個正四品的騎都尉。他當場就罵開了:「只要李大人點一個頭,我步行上紫禁城與慈禧太后論理去。她憑什麼只給我們兄弟們這麼低的封賞?是沒有幹頭了!」
周盛波咕嚕道:「太后、皇上這回的確不像話。湘、淮兩軍立了這麼一個大功,全殲了五萬人馬,封賞起來卻小氣得令人嚥不下去。還要去打西捻呢,打了西捻又能怎麼樣?」
李鴻章從心裡也覺得朝廷這一次賞功不高。但眼下這幫將領們也太出格了,不僅牢騷滿腹,還公開罵娘。這些罵娘的話若要是傳出去,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他拍案而起,把發牢騷的將領都訓了一通。見大家都不吭聲了,他才心平氣和地說:
「我以為朝廷這一次為何封賞偏低呢?因為我們雖然平了東路捻匪,還有那麼一大股西路捻匪。西路捻匪未平,都不算得了全功。朝廷一下子把諸位都封賞到頂了,你們還有勁頭去打西路捻匪麼?」
經李鴻章這麼一講,將領們好似反應過來了。心想朝廷或許真是這樣想的。於是,大家都把勁攢到了剿滅西捻的戰鬥上去了。但西捻當時還在河南濟源一帶,左宗棠派出一路軍馬前堵後追,西路捻軍因東路全軍覆滅,人心渙散,不敢向東,只好在河南西部一帶維持著。正值新年期間,淮軍裡不少將領都想回鄉看看。李鴻章准了劉銘傳、周盛波等人一個月的假期,嚴限準時返回前線。
劉銘傳、周盛波各帶五十名親兵回合肥家鄉去了。李鴻章與眾將領在濟寧城中過年。正巧錢鼎銘特地到濟寧來同李鴻章和其幕僚們賀歲。錢鼎銘已保舉為布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