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7

「真不像話!」

沙都子看著加賀說道,眼神就像是一個女教師在瞪著一個淘氣的孩子。加賀立起夾克衫的領子,把臉埋在裡面。臉已經消腫,但傷口還在。兩人坐在電車裡,加賀盡量避免跟別人眼神相對。

「聽說你大打出手,怎麼會鬧成這個樣子?」

「當時在氣頭上。」

即便只是說話,加賀也感到臉頰上一陣抽痛。

「真難得見到你那麼衝動,告訴我為什麼。」

「……」

現在還不能說,一切都需要整理一番,加賀心想。但這樣的時刻會到來嗎?

「真是的,什麼都不說,還要我跟你來!」

「我只是問你去不去南澤老師家,不是你自己決定跟來的嘛。」

「誰讓你說得那麼神秘,好像包含著什麼重大意義。」

加賀閉口不答。重大意義……或許是這樣吧。

最近天冷,南澤的宅邸寂靜無聲,時間彷彿凍住了。庭院里的吊鐘花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眼前的一切讓加賀不由得感到是在看一張古老的黑白照片。

南澤雅子拉開格子門,把二人迎了進去。她看上去比以前瘦小了許多,更加蒼白、枯瘦。

「歡迎。」她抬頭看著他們,刻滿皺紋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打擾了。」加賀說道。在他看來,南澤的笑容是擠出來的。

南澤正要把他們引進客廳,加賀在她背後說:「很久都沒有品嘗到老師親手沏的茶了。我們是來喝茶的。」

南澤在走廊里停下腳步。「是嗎?」

「是啊。」

加賀轉而徵求沙都子的同意。沙都子也立刻說道:「真的很久了。」

「那個房間已經可以使用了吧?」

加賀問道。波香出事後,為了保留現場,舉行雪月花之式的房間當即被禁止使用了。

南澤點頭道:「那就給你們沏一次久違的茶吧!」

加賀和沙都子一陣歡呼。

在波香死去的房間,加賀、沙都子和南澤三個人的茶會開始了。首先準備茶會用具。南澤穿梭於廚房和房間,加賀問道:「那時用的東西還在嗎?」

「那時?」

「舉行雪月花之式的時候。」

「哦,」她點點頭,一臉略帶寂寞的神情對他說,「還沒還回來,還在警察那裡。」

「所有東西嗎?」

「是啊。」

「那個名貴的茶碗也是嗎?」

「也沒那麼名貴,不過也被拿走了。」

「這個茶刷也不是那時用的吧?」

這時,南澤已經開始沏第一道茶了。她用茶刷輕攪碗中的茶,隨後便把茶碗遞給沙都子,並向加賀說道:「你還真在意以前那些東西呢。」

加賀輕輕點頭。「我還以為留下了一兩樣東西呢。」

加賀全神貫注地觀察年老的教師會作何反應。南澤毫無表情。直到沙都子喝完茶,把茶碗還給她,她始終挺直脊背,眼神直盯著斜下方。但加賀認為,這就是她的反應。

喝完茶,他們回顧了一年來的事。南澤老師感慨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情,兩個學生很贊同,但雙方都沒有觸及關鍵。

「你們馬上就要畢業了吧。」南澤凝視著兩個人,彷彿是在嘆息,「就算畢業了,我還是希望你們不要破壞相互之間的情誼。至於像我這樣的老太婆,撇在一邊就行了。」

「老師,就算畢業了,我們也希望您多多關照。」沙都子說道。

或許是吧,加賀心想,但南澤所說的「你們」究竟指的是誰和誰呢?

「再給我沏杯茶吧。」加賀說道。

南澤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拍了一下手。

「朋友送了我一包名貴的茶粉,我用那種茶粉來沏吧。」

見南澤要起身,沙都子搶先站了起來。「不用,老師,我去拿。還是放在老地方吧?」

「你知道是哪包嗎?」

南澤說出了茶粉的品牌。加賀對此一無所知,沙都子卻馬上反應過來,歡呼了一聲。

等待沙都子時,南澤洗好茶碗,為沏茶作準備。她的動作依舊沒有絲毫贅余。加賀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聲音也似乎被人抽走,兩個人就在這樣的空間里度過了數秒鐘。

加賀端坐著,只將脖子探向老師,他輕輕地調整了呼吸。

「老師,您也知道了吧?」

加賀本想壓低聲音,聲音震動空氣的幅度卻超出意料。然而南澤雅子好像根本沒有聽,紋絲不動,手中的動作依舊有條不紊。

「出事後沒過幾天,老師就把我們召集在一起了。您說同伴之間相互猜疑是很可悲的。現在想來,我覺得當初真該多想想那次聚會的意義。但無論當時怎麼思考,都不知道自己能否領悟。」

南澤停下了手上的活,那並不是對加賀的話有所反應,而是因為她已經把茶碗擦乾了。她放下乾淨的茶碗。「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眼角浮現出和藹的微笑。這不是假裝的,而是真正的溫情流露,加賀心中莫名一震。南澤接著說:「但既然你這麼說了,我或許知道些什麼。只是我一直都沒發現,而且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

「老師不想知道真相嗎?」

「真相這種東西,無論何時都無聊透頂。我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您覺得被謊言蒙蔽有價值嗎?」

「究竟誰能判定是真是假呢?」

這時,推拉門倏地被打開,沙都子回來了。「辛苦啦。」南澤說道。她和加賀平靜的爭論就此停止。

沉默支配著整個房間,只有茶刷和茶碗相互摩擦,發出悅耳的聲音。

「請。」

加賀接過遞到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真好喝。」

他對新茶的評價讓南澤雅子很滿足。「加賀,」她說道,「你打算畢業之後再去拜訪相原家嗎?」

加賀剛喝完第二口,抬起頭看了看一旁的沙都子。沙都子一副全然不知的表情。於是他答道:「我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並沒有向她提出要求,也沒有讓她給我答覆。」

「我會給你答覆的,」沙都子開口了,「畢業之前一定答覆你。」

「畢業之前嗎……」加賀嘆了口氣,「你好像覺得畢業是件好事吧。你覺得畢業了,過去的一切就會隨之而去嗎?」

「剛才我去取茶的時候,你好像跟老師談了。」從南澤家返回的路上,沙都子問加賀,「你們說什麼了?」

「沒什麼。只是些瑣碎的事。」

「你不想說?」

沙都子從一旁看著加賀的臉,加賀似乎想躲開她的視線,緊閉雙眼。

「好吧,算了。」沙都子說著看向前方。「但你至少要告訴我一點。今天去老師家裡一定有什麼目的吧?那個目的達到了嗎?」

加賀依舊閉著眼睛答道:「現在還不知道。」

之後一段時間,兩人都一言不發,任身體隨電車搖擺。加賀獃獃地望著車上掛著的女性時尚雜誌的廣告:一個身材姣好、充滿異國風情的女子穿著一件冬款連衣裙,臉上溢滿笑容。

「是這樣啊。」

加賀不由得吐出這樣一句話。沙都子仰起臉問道:「什麼?」

「波香死後,你去她房間看她的衣櫥時,不是很不解嗎?因為在雪月花之日,她沒穿那件新連衣裙,而是穿了那件舊運動衫。」

「對啊。」沙都子看著遠方,點了點頭,「真想不通,她挺趕時髦的啊。」

「我知道原因了。」

「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口袋。」

「口袋?」

「波香那天無論如何都必須穿一件有口袋的衣服去。我不清楚具體的樣子,但那件新連衣裙沒有口袋吧?」

「嗯,應該沒有。可這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重點了,但在解釋之前,先要把雪月花的詭計說清楚。」

沙都子原本很大的眼睛現在睜得更大了。「你解開了?」

「嗯。」

「你太狡猾了,居然瞞著我。我也有權知道嘛。」

「不,現在還沒到告訴你的時候,還有最後一個障礙。在清理好之前,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推理遊戲罷了。」

「你……」

「一旦弄清楚了,我肯定會通知你。你就把我下次給你打電話的時候當成解開全部謎團的時候吧。在那之前,我不會打的。說實話,每次往你家打電話,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沙都子正要反駁,電車恰巧到了她的目的地。她綳著臉站起來問道:「那會是什麼時候?」

「畢業之前,一定。」加賀眯起眼笑了。

沙都子邊瞪他邊走下了電車。

沙都子下車後,又過了兩站,加賀也下了車,換乘其他線路。換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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