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3

星期一,加賀鑽進搖頭小丑那個狹小的入口時,剛過下午兩點。彎腰走進時,他感到頸背處陣陣疼痛:昨天確實喝過頭了,到現在酒精的作用還沒消失殆盡。

老闆一見加賀立刻說道:「恭喜你了!」接著努了努下巴指向裡面一張桌子,「從早上就在那兒等著了。」那是加賀他們幾個夥伴常用的桌子,沙都子正一個人坐在那兒。

「恭喜你!幹得漂亮!」

「都是托波香的福。」

「波香?」

沙都子收起笑容。加賀從沙都子身上移開目光,看著吧台說:「老闆,麻煩來杯咖啡。」

「可是,你居然能在矢口面前用上段攻擊,這個戰術很厲害,不是嗎?」

加賀把右手攤在沙都子面前,直言道:「今天我不想談劍道。」

「為什麼?我就是為了聽才來的。」

「說這些簡直是自誇。」

「這有什麼?自誇又何妨?」

「不,我現在要說的事比那個更重要。」加賀說完,四下看了看。剛過正午,正是顧客漸多的時候,但他們附近的座位都還空著。「你說跟波香的哥哥碰過面,對吧?」

「對啊。」

沙都子告訴過加賀,她跟警察碰面,繼而進了波香房間。

「那時他哥哥說過『自從全國錦標賽預賽之後,波香的舉動就有些奇怪了』?」

「是啊。」沙都子疑惑地點點頭,思忖著加賀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

「那之後,我想了很久。那次比賽後,波香不知什麼原因,確實像是失去了對劍道的熱情。她有時也會忽然對某件事莫名其妙地冷淡下來,但在比賽這件事上,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有幹勁,奪冠的願望可能比我還要強烈。那麼,那次比賽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惜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是不甘心輸給三島亮子,她就應該比過去更加用功練劍。我想波香一定會這麼做的,對吧?」

「我也這麼覺得。」

「那次比賽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自己出場前,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終於,就在昨天,我忽然覺得我知道了。」

「怎麼回事?」沙都子問道。

加賀舔了舔嘴唇。「波香一直對自己輸掉比賽抱有疑問吧?」

「你是說她一直都覺得自己不可能輸?」

「不,是更具體的疑問。」

加賀稍稍歇一口氣,這時老闆也將咖啡端了過來。濃香的蒸汽從杯中騰起,加賀湊近聞了聞,什麼也沒加,喝了一大口。

「波香可能認為,整場比賽從頭到尾都有人在幕後操縱。」

「操縱?」沙都子皺起眉頭,「怎麼操縱?」

「用藥。」

「葯?」

「她應該是在比賽前喝下了什麼葯,那葯可能會讓身體乏力。」

「怎麼會……」

「那場比賽引起了很多人議論,多數人都覺得很出乎意料。特別是波香到後半場忽然發揮失常,更是引人注目。」

「你僅此就推斷她是喝了什麼葯,這不是亂來嘛!又沒有證據!」

「有過類似的事情。」

加賀把從矢口那兒聽來的事告訴了沙都子:M大學的清水在比賽前身體忽然不適,她以此為自己辯解過,說實力因此沒有發揮出來。

「清水在決賽中意外地被輕易擊敗,這事我也聽說了,可是她跟波香也沒什麼關係啊。」

「你知道清水在半決賽時的對手是誰嗎?就是那個三島亮子。波香跟三島亮子對戰時沒有發揮出實力,而M大學的清水在跟三島對戰後,發覺自己身體不適。你能簡單地說這只是偶然嗎?」

沙都子雙臂抱在胸前,像傳統的名偵探一樣,用食指和大拇指托著下巴。

「你是說在那兩場比賽前,三島亮子都給對手下了葯?」

沙都子不經意間用了「下藥」這箇舊說法。

「她給波香下藥那次,藥效很及時。而對清水下藥,效果恐怕有些延遲。」

「可她是怎麼讓她們喝下藥的?」

「問題就在這裡,」加賀停頓了一下,喝水潤了下嘴唇,「那次比賽後,我聽說波香每次去劍道社,都會調查一些奇怪的東西。」

「我聽你說過。」

「她問有沒有隊員的履歷表,又抓著一個大一隊員問了許多奇怪的問題,總之一切都很莫名其妙。但是如果考慮到這個假設,一切就都可以說通了。」

「怎麼說?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加賀沒想賣關子,只是嗓子已經幹了,需要咖啡潤潤喉嚨。嗓子之所以干,一半是說話說得比較興奮,一半是昨晚的酒還殘留著些許酒力。

「那個大一隊員畢業於S高中,而三島亮子也是S高中畢業的。若考慮這一點,你應該能猜到我想說什麼。」

沙都子一臉愕然地望著加賀。

「你是說,三島亮子讓以前的學弟幫她搞鬼?波香是為了找到那個下藥的人,才想從履歷表中調查從S高中畢業的人?」

沙都子說完,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咽了口唾沫。

「想到什麼了吧?」看到沙都子這個反應,加賀滿意地抬眼看著她。

「我應該跟你說過波香哥哥說的事吧。就是波香的爸爸看了比賽以後說『比賽有假』。」

加賀打了個響指。「就是這個,事實上我也想到了那件事,所以今天來這兒之前先去了趟波香家,問過了她爸爸。」

「你問了她爸爸?」

「是啊,見了他,跟他交流了一下。而我對自己的推理也更有自信了。」

加賀又叫了一杯咖啡,然後說起了當時的情形。

上午十一點,加賀到達車站,坐上跟學校方向相反的電車。昨天在從東京回來的列車上,加賀決定今天要去波香家。

從加賀家出發去波香家尚且要一個小時,若從T大前站出發更是要換三趟車,大約需要兩個小時。距離這麼遠,依波香的性格,自然不會住在家裡,每天這麼往返。

波香父親經營的建築事務所是一幢兩層建築,上面掛著「金井工務店」的牌子。後面便是金井家了。加賀到她家時,波香的母親先是一愣,繼而微笑著把他迎了進去。加賀表明想和波香的父親聊聊,波香的母親說他應該一會兒就回來吃午飯,並問要不要打個電話叫他現在回來。加賀客氣地婉謝了。

兩人聊了聊昨天比賽的事,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玄關傳來了開門聲,波香的父親金井惣吉回來了。波香的母親迎過去告訴他加賀來訪,接著便聽到金井惣吉大喜過望的聲音響徹整個房子。他大步走進客廳。

「真是打擾你們了。」

「哪裡,應該先恭喜你!」

惣吉穿著事務所的夾克,矮胖渾圓的身體往下一坐,沙發便陷了下去。平頭上雖然增加了幾根白髮,但臉色明顯比為波香舉行葬禮的時候好了許多。

「幹得真不錯!下回可就是挑戰全日本錦標賽成年組了。」

「嗯,我會努力的。」

加賀高中學劍時曾受過惣吉的啟蒙。或許是看到了加賀的天分,當時惣吉指導得很是熱心。正因如此,這次加賀奪冠對惣吉而言也是一個好消息。

兩人交談一陣後,加賀巧妙地引開了話題:「多想讓波香也看看啊。」

不出加賀所料,惣吉落寞地說道:「嗯。」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後來警察說過什麼嗎?」

惣吉輕輕搖頭說:「好像進行了很多調查,但現在一點頭緒都沒有。說是也有他殺的可能,可這樣一來也就懷疑到了相原小姐和藤堂君身上。但怎麼可能是他們殺了波香!」

加賀一時語塞,因為照他的推理,背叛朋友的人就在他們幾個之間。

「對了,我從相原那兒聽到了一件事。」加賀問起惣吉說過「比賽有假」的事情。惣吉從夾克口袋裡取出香煙,點上一支,臉色有些不悅。

「也不是說比賽有什麼假,只是我無法接受那場比賽上看到的一切。」

「您的意思是……」

「我想你也知道,比賽時,三島已經相當疲憊了,而且她劍法的特點就是靠不斷運動來尋找時機。波香只要沉住氣,以靜制動,趁對方疲憊時乘虛而入,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取勝。但波香沒有抓住機會。對方並非沒有破綻,可即便是在最佳的時機,波香也沒有出手。看到如此丟臉的比賽,我不能不懷疑其中有假。所以我才會那麼說。」

說著說著,也許因為心中的遺憾再次被喚起,惣吉把還剩三分之二的香煙在煙灰缸里摁滅。加賀看著想,這也是波香的習慣性動作。

「不愧是金井六段,觀察得這麼仔細。」沙都子說。

「更何況場上是自己的女兒。」加賀補充道。

「那這件事就正合你的推理。」沙都子盯著什麼也沒貼的牆壁,「你覺得誰會是下藥的人?還有,這跟祥子和波香被殺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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