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第二周星期一,第二節停課,加賀恭一郎去了劍道場。像他這樣的四年級學生五月就已退出社團了,因此現在的活動都是以三年級學生為主進行。T大劍道社因為加賀和波香等人的活躍表現,最近開始在劍道界嶄露頭角,無論什麼時候走到社團活動場,都能聽見一片精力飽滿的吶喊聲,充滿了活力。加賀到的時候,已經有五男二女七個隊員開始訓練了。六個人正在練習,另一個則坐在一旁休息。看到加賀來了,休息的那人大聲向他打了個招呼,起身走近。此人姓森田,三年級學生,是劍道社主將。

「真早啊,學長。」森田搔著小平頭說。

「看樣子大家都挺有幹勁嘛!」

「幹勁總算是有了,可是沒有實力也不行。」

「我們可不是假把勢。」

「啊,我失言了。」

加賀脫了鞋,大步走進了社團活動室,森田撓著頭跟在後面。一在比自己年長的人面前就撓頭,這是森田的老毛病了。

「有別的大四的人來嗎?」

「最近沒什麼人……」

「哦。」加賀想,大家都被畢業牽著忙不過來,自己是因為有比賽才另當別論,其他人即使是稍有時間也不太可能來練劍道。

在活動室換過衣服,加賀跟森田稍微對練了一下。他還記得前天秋川對他說的「放鬆的能力」,有意識地按照這個方法試了一下,卻很難掌握要領,抓不住感覺。加賀在面罩後面幾度咂舌:這裡面的道理太難領悟了。

出過一身汗後,兩人取下面罩休息,兩個女隊員馬上送來運動飲料。這兩個女生都是二年級的。

加賀向她們問道:「女生那邊大四的也不常來了嗎?」

其中一個叫濱島直美的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嗯,大家都很忙……只有金井學姐還會來。」

「波香嗎?可就算她會來,縣裡的錦標賽之後也就不再來了吧。」

「是的……呃,那次比賽結束後我還在這兒見過她兩三次,不過她來了也都沒練劍。」

「錦標賽過去一周後,」名叫須藤千枝子的矮個子隊員仰視著直美說道,「她不是問過我們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奇怪的問題?」加賀低頭看著千枝子問道。

「就是履歷表的事……」

「啊,那個啊!」直美嘭地敲了一下飲料罐,說,「她問我們有沒有隊員履歷表之類的東西。」

「波香問這個?」

「嗯。但是我們都沒見過那東西,也不記得入社的時候讓我填過……我就這樣照實對學姐說了。她笑了笑說『說來還真是這樣』。」

這是理所當然的,可她究竟想幹什麼?加賀思忖著,回想起波香那帶著陰霾的眼神。「然後波香就走了嗎?」

千枝子搖了搖頭。「我們說沒有履歷表,她就向我們要了份社團的花名冊走了。然後……很快就還回來了。我問她還要不要用,她說已經找地方複印了一份。」

「社團花名冊……」

那份花名冊登記著從第一批至今所有隊員的名字,以及住址、電話號碼、出生地和畢業高中的信息。加賀和波香等人是第十九批隊員。可時至今日,波香為什麼還要用那份花名冊?加賀一點頭緒也沒有。

「她該不是拿去編通訊錄什麼的了吧?」千枝子笑著說。大二學生應該將近二十歲了,而千枝子的笑容卻像個高二學生一樣洋溢著孩子氣。

「可能吧。」加賀搪塞了一句,從她們面前走開了。他想起波香從高中到現在從沒給自己寄過信或賀卡之類的東西。

回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加賀動身去了社會學院社會系的研究室。社會學院所在地和理工學院不同,是一座五層鋼筋混凝土建築。大樓牆上既沒有難看的斑塊也沒有裂縫,上面裝飾了許多玻璃,造型現代,一眼看去就像是座寫字樓。

這裡也是T大學裡唯一使用電梯的地方。加賀進入大樓的時候,三個學生正站在電梯前等待。加賀從他們旁邊穿過,一步兩階地跑上了一旁的樓梯。電梯運轉遲鈍,反應又慢,加賀不喜歡。

一打開研究室的門,滿眼都是迷霧。實際上是各種牌子的香煙產生的煙霧在空中交錯混雜,在房間里達到了飽和的狀態。煙霧的中心是個一心想做廣告文案撰稿人的女生,她的長髮毫無光澤,臉上也沒化妝,架著一副鏡框渾圓的眼鏡。她口中吐出的總是「表現力」、「同一性」之類讓加賀摸不著頭腦的詞。

三個男生圍著她坐在一起。對這些熱衷各種小道消息的人,加賀向來敬而遠之。他們好像也瞧不起「落伍者」,從不主動接近加賀。

加賀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們當即停止了談話,朝他看了看,馬上又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回到了他們的世界。女生的說話聲和幾個男生歇斯底里的反駁或贊同聲直衝加賀的耳根。加賀極力無視這些,走到自己的位子上。

畢業論文已經完成三分之一了。加賀打算將武士道、茶道、花道融合進社會心理學,寫出一篇論文來。當他將這個打算告訴沙都子的時候,沙都子笑道:「這可真像出三題相聲。」加賀問她「三題相聲」是什麼,沙都子解釋,就是觀眾出三個話題,由演員即興編出的一段小相聲。

果真貼切——加賀對著論文發愁,苦笑道。

他剛寫了兩行,門又被打開了。幾個人熱烈的討論聲又像是被按開關了似的戛然而止。看到是助教丸山走了進來,他們又肆無忌憚地口沫橫飛起來。

丸山是個剛畢業的研究生,年齡和加賀等人相差不多,而且看上去還更年輕。平日里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些什麼。有傳言說他是專門給教授拎包的,加賀覺得事實還真沒準出人意料地就是這樣。

丸山一語不發地走到加賀桌旁,忽然說了句:「警察來了。」聲音比平時高出許多,連一直說話的那幾個學生也看了過來。丸山慌慌張張地推了一下那副大得和臉不成比例的眼鏡,說:「警局來了人……說是要見你……」

終於來了!加賀輕輕咬著槽牙。「在什麼地方?」

「剛、剛才打電話過來……說是在學校大門口的警衛室……」

「大門是吧?」加賀說著站起身,拿著運動服快步走出研究室。他開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聽說英文系有個女生……」這幫人不光對信息化社會熱心,對這些庸俗的傳聞也是饒有興味。加賀回頭瞪了一眼,一個看著很柔弱的學生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從社會學院到大門有兩百米左右,加賀拿著衣服一路小跑,不到兩分鐘就來到了警衛室。裡面的警察剛點了一支煙,見他進來,慌忙將還有好長一段的香煙扔進了旁邊的煙灰缸。

這個一身灰色西裝的警察姓佐山,加賀猜應該就是沙都子說的那個傢伙。

「我想找個地方跟你慢慢談。」佐山環顧一下四周說。加賀猜他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

「我倒是有個好去處。」

加賀說完,佐山露齒一笑。加賀看著他,想起了沙都子常說的他那「很乾凈的笑容」。

「搖頭小丑,對嗎?」

「您知道?」

「剛才我和若生已經在那兒見過一面了。」

「原來如此。」

「在你們的地盤打聽消息,不是上策啊。」

「還有別人在?」

「還有兩位美女,一直想從我這裡獲取情報。」

「她們成功了嗎?」

「嗯,她們用各種問題向我發起猛攻……總之不要去那家店了,省點時間,順便吃頓飯怎樣?」

「好啊。」

兩人意見取得一致,走出了警衛室。

他們最終選擇了T大前站旁一家名叫「北京屋」的中餐館。餐館櫥窗里的飯菜模型上已經積滿了灰塵,裡面卻顧客成堆。兩人找了最裡面的一張空桌,面對面坐了下來。

「油炸童子雞套餐。」加賀向端水過來的女店員說道。佐山對她說:「我也來一份吧。」

加賀喝了口水,佐山等著他把玻璃杯放下,慢騰騰地掏了掏西服內兜。加賀以為他是拿記事本,沒想到拿出的卻是一包七星牌香煙,煙盒已經在路上壓得皺皺巴巴,從裡面抽出的一支煙也是彎彎曲曲的。

「你和若生高中就認識吧?」佐山叼著那根折彎了的香煙,說話時煙也跟著一上一下,「那時候你作為劍道選手,他作為網球選手,一塊兒參加了全國高中運動會,對吧?」

「也只是參加了而已。」

若生連這個都對他說了——加賀想,腦中浮現出若生那張溫和的臉。若生面對陌生人的提問也不懷有任何戒備,這也算是個優點。

「藤堂也是一樣吧。」佐山換了種語氣說。

這時加賀已明白了他接下去要說什麼,便搶先說:「祥子也是。」

佐山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只有兩顆黑眼珠在不安地轉著,過了一會兒嘴角才慢慢放鬆下來,說:「很好。牧村祥子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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