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生在白河家的男嬰,除去成為他名字由來的那件奇事,直到三歲以前,都平凡而健康地成長著。

至於那件奇事,其實也沒有任何人能證明它真正發生過。反正幾乎沒有人相信。畢竟目睹了那件事的人,只有嬰兒的父親——白河高行一個人罷了。

高行就職於某家製藥公司,是負責設計生產工程的技術人員。嬰兒出生時,他還在工廠里。接到醫院打到工廠的電話後,他才知道自己有了個兒子。當時他一手拿著聽筒,另一隻手握拳做了個勝利的姿勢,隱約猜到電話內容的同事們都為他鼓起了掌。

他結束加班趕往醫院。筋疲力盡的優美子和她的母親待在病房裡,給他打電話的就是他的岳母。打聽到嬰兒被送進了新生兒看護室,高行匆匆問候了優美子,隨後便離開了病房。

新生兒看護室能夠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看到。裡面躺著五個嬰兒,身邊都放著寫有母親姓名的牌子。高行正準備尋找「白河優美子」的名牌,就在此時,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其中一個嬰兒似乎瞬間發出了光芒。那道光的顏色難以言喻,硬要說的話,應該更接近白色。光芒包裹了第三個嬰兒。高行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光芒已經消失了。這回他看到嬰兒旁邊放著印有優美子姓名的牌子,便確信自己剛才只是錯覺罷了。他認真審視嬰兒的面孔。長得真像優美子。

回到病房後,高行對優美子和岳母提到了那道光的事情。優美子躺在病床上笑了起來。「這麼快就寵上孩子了呀。」岳母也笑了。

「可我當時還不知道那孩子是我們的啊。」高行一臉認真地辯駁道。

「那乾脆給孩子取名叫光好了。」優美子提議。

「什麼啊,太隨便了。」高行苦笑著回答,心裡卻認為光這個字確實挺不錯。

三天後,他想好了兒子的名字。就叫光瑠。念作MITSURU。

「這跟光沒什麼區別嘛,」優美子說完,還是點了點頭,「不過這個名字真不錯。」

這是那年初夏的事情。

後來,白河夫婦過上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日子。頭一次養育孩子,自然會有許多猶豫和疑惑,但高行和優美子都沒有把那當成負擔。

時間如同白駒過隙,光瑠三歲了。

那年夏天的某日,高行下班回來,發現優美子心情大好地站在玄關,手上還拿著一張畫紙。

「快看這個,是光瑠畫的。我吃了一驚呢。」

「哦,畫了什麼?」他還沒來得及脫掉第二隻鞋,就接過了畫紙。上面用蠟筆畫了一個紅色長方形的東西。蠟筆是高行幾天前買回來的。

「這是什麼,紅磚嗎?」高行苦笑著問。他之所以會笑,是因為三歲小孩兒頂多也就畫畫這樣的東西,但作為母親還是會高興得不得了。

「你看不出來嗎?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來了。是靠顏色看出來的。」

「顏色?」高行仔細審視畫紙。上面的方形物體似乎並不是用紅色蠟筆塗抹的,而是由好幾種顏色重疊而成。「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顏色。」

「對吧,對吧。」優美子露出高興的表情,「那麼,這到底是什麼顏色呢,爸爸知道嗎?」

高行拿著畫來到走廊。他打開走廊盡頭的門,眼前是個緊湊而精緻的LDK小家。他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一邊扯開領帶,一邊觀察四周。當他的目光掃過廚房時,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了。

「是冰箱嗎?」

「猜對啦。」優美子高興地拍了一下手,「你看,是不是很厲害?」

「唔……」高行沉吟道。他們家的冰箱顏色與畫紙上的一模一樣,彷彿是製作冰箱的色樣板一樣。調和出如此一致的顏色,這對大人來說都是一項艱巨的工作。

「不過,為什麼是冰箱呢?」

「他說因為冰箱的顏色最好看呢。那孩子畫完後,我馬上看了一眼他的蠟筆。那裡面的八種顏色都被用過了。你能明白嗎?今天是他第一次用那盒蠟筆,為了複製出冰箱的顏色,他把八種顏色全都用上了呢。」優美子興奮地說。

高行又把畫和冰箱對比了一遍。無論怎麼看,都是同一種顏色。「太厲害了。」

「是吧?」

「光瑠在哪裡?」

「隔壁房間。」

高行拉開紙門,瞅了一眼隔壁的和室,看到了穿著水藍色運動衫的光瑠的小小背影。光瑠蹲在和室中央,正忙著往新的畫紙上畫著什麼。

「你在畫什麼啊?」高行在他背後問了一句。

光瑠轉過頭對他笑了笑,重新轉向畫紙。與其說是畫畫,他的樣子看起來更像用蠟筆在畫紙上塗抹。他不斷拿出不同顏色的蠟筆,按到畫紙上轉著圈塗抹著。

高行走到他身邊坐下,想看看那張畫紙上究竟會出現什麼東西。紙面被某種朦朧的綠色、有點接近草色的顏色佔據了。高行抬起頭四處張望,很快便找到了。原來是牆壁的顏色。這間和室的牆壁顏色與光瑠塗在紙上的顏色沒有一絲差別。

高行把優美子叫了進來。優美子也很快發現了兒子正在畫什麼。「真厲害!哇,原來牆壁的顏色是由這麼多種顏色混合而成的啊。」她拿起光瑠用過的蠟筆,滿懷感慨地說。

「可是這也太奇怪了。」高行說。

「怎麼奇怪了?」

「說到畫畫,一般都是畫圖形吧。我從來沒聽說過對形狀不感興趣、只塗顏色的例子。還是說,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小孩兒呢?」

「我也不知道,但這樣也沒什麼啊。如果只跟別的孩子做一樣的事情,那就太沒意思了。」優美子滿足地看著光瑠。光瑠似乎根本沒注意到父母的對話,依舊用小手抓著蠟筆在紙上塗抹。

後來,光瑠也一直專註於畫畫。雖然他還有很多別的玩具,但自從拿到蠟筆後,他就再也沒關注過那些東西。蠟筆很快就越磨越短無法使用,高行不得不又買了一盒新的回來。

而光瑠喜歡畫的,還是像床單、窗帘、枕頭這類一般小孩子不會畫的東西。這些東西全都有著鮮艷的色彩,他似乎只對那些色彩感興趣。小光瑠會把那些色彩全都完美地重現在畫紙上。最驚人的是,有一次他畫了客廳的地毯,高行根本沒看到地毯上放著那張畫紙,一腳就踩上去了。

「這孩子是個天才。」有一次,優美子興奮地說。「他是繪畫天才。我看了別家孩子的畫,他們都只會用隨手抓到的顏色,根本不會像光瑠這樣把顏色混合起來,更別說畫出跟實物一模一樣的顏色了。」她搖了搖頭,「不如我們去申請參加電視上的幼兒節目吧。」

「不過這能稱得上繪畫的才能嗎?」高行看著兒子的畫,不太確定地說。

「這也是一種繪畫才能啊。比如彈鋼琴,能夠準確分辨各種音符不是很重要的能力嗎?我覺得這就跟音感一樣。老公,我們一定要讓光瑠走上藝術之路。那肯定會讓很多人震驚的。」

就跟很多過分誇大孩子的才能因而抱有夢想的家長一樣,優美子也自顧自地做起了白日夢。而高行雖然對兒子的色感驚嘆不已,卻也只是認為自己的孩子能有這種讓父母做白日夢的資本也挺不錯的。

除去這一特殊才能,光瑠乍一看只是個老實乖巧的普通孩子。最讓高行擔心的是,他似乎很少說話,家裡經常會出現兩三天都聽不到光瑠聲音的情形。其實光瑠能聽懂比較複雜的話語,必要時甚至能自己說出來,因此證明了這孩子的語言能力其實是很優秀的。可他就是不怎麼愛說話。這讓高行不由得擔心,他是不是有自閉症的徵兆。

在光瑠進入幼兒園後,他的這一擔心被打消了。光瑠似乎跟別的孩子相處得很愉快。他還聽優美子說,其他孩子的媽媽也對光瑠讚賞有加。

「光瑠在幼兒園裡愛說話嗎?」有一天高行問道。

「老師說他不怎麼說話。不過只要問問題,他都會回答,似乎沒有任何異常。」

「唔。罷了,畢竟男孩子太愛說話也不好。」

「老師還說也不需要經常對光瑠說話。」

「為什麼?」

「不是有句話叫『聞一以知十』嘛。據說光瑠只要聽上一句,就好像理解了老師的意思,把老師還沒說出來的要求全都做到了。」

「那肯定是老師的客套話。」

「真的嗎?其實我也經常有那種感覺。不過要是說給你聽,你肯定又要說這是父母的偏愛了。」

「確實是父母的偏愛啊。」高行笑著斷言道。

但是,他自己也並非沒有優美子所說的那種感覺。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某個星期天,光瑠在客廳的茶几上鋪開畫紙,像平常一樣畫著畫。當時高行看了一眼時鐘,發現差不多是客人到達的時間了。那天他準備在家中招待客人。「光瑠。」他叫了一聲兒子。光瑠抬起頭看向他。到別的房間去畫吧,爸爸有客人要來了——高行正打算這樣說,可是沒待他開口,光瑠就開始收拾畫紙和畫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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