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痕迹

直井雅美以粉紅色開領短袖衫配牛仔褲的打扮出現在了咖啡廳。她把長發紮成了馬尾辮,肩背運動員經常使用的大背包。上次聽她說在讀專修學校,可究竟學的是哪一方面,崇史還是有點好奇。

雅美髮現他後,嫣然一笑,朝他走了過來。一名服務生正好經過,她說了一聲「來杯冰咖啡」,便坐了下來。崇史把面前的賬單遞給服務生,說:「賬一塊結就行。」

雅美有點為難。「今天還是我來結吧。」

「沒事,不用在意這個。突然把你叫出來,真抱歉。」

崇史給篠崎伍郎的女友直井雅美打電話是在昨晚。在下班回家的電車上,他打了個盹之後,忽然回憶起一件事情,就想和她聯繫。

「知道伍郎的下落了?」

「談不上知道,但找到了一點線索。」

「線索?」

「他跟Vitec公司正在進行的一項重要研究有關,因此消失的原因也一定在裡面。」

「原因跟研究有關……怎麼回事?」

「我還沒有弄清楚,不過唯獨這一點我可以肯定。篠崎君並不是自願消失的,其中恐怕涉及Vitec公司的意思。」

雅美似乎仍很困惑,不安地望著崇史。「Vitec公司的意思?就是說,是公司命令他這麼做的?」

「一般情況是不會的。」崇史答道,「可這一次卻不是一般情況,一切都不一般。」

「怎麼會……公司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這不很奇怪嗎?」

「所以我會繼續調查。」

「難以置信。」正當雅美喃喃自語時,冰咖啡被端了上來。她並未立刻伸過手拿,而是問崇史道:「那個研究究竟是什麼?」

「詳細情況我不能說,就是說了你也不會理解。」崇史含糊其辭。他覺得,不止雅美,一般人都無法理解記憶修改的概念。並且一旦解釋不當,還會徒使對方感到不安。「總之是一項劃時代的研究,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哎?」她終於拿起吸管,插進冰咖啡攪動起來。冰塊嘩啦嘩啦地發出清脆的聲音。「伍郎參與了這麼厲害的研究?」

「沒錯。」崇史點點頭。

「難以置信。」雅美搖搖頭,馬尾辮在腦後搖晃起來,「伍郎曾說過,他周圍都是些厲害的人物,只有自己是跑腿的。就算聽了上面的人們談話,有時也是一頭霧水。」

「那是他謙虛。」

「是嗎?」雅美納悶地歪下頭,把吸管貼近嘴唇。

望著她喝冰咖啡的樣子,崇史想,不能把實情告訴她。聽到參與研究一事,雅美似乎以為篠崎是率先參加了研究,可實際上,他應該是成為了實驗對象。

「總之,他的失蹤與幕後背景有關。因此我想問問你,Vitec公司有沒有主動跟你接觸過?比如說有人跟你會面,或者打來電話之類。」

還沒等崇史說完,她就搖起頭來。「這種事一次也沒有過。為伍郎的事情跟我聯繫過的,就只有你一個。」

「是嗎……」

「敦賀先生,我今後該怎麼辦呢?我該不該報警呢?就說伍郎因為公司的原因失蹤了。」

「你就是這麼做也沒用,因為你沒有任何證據。現在最好是沉默。對了,我昨天拜託你的那件事,沒問題吧?」

「就是查看伍郎房間的事吧?嗯,沒問題。」雅美輕輕拍了兩下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包,「我已經拿來了他母親托我保管的鑰匙。」

「那就趕緊去看看吧。啊,不急,你先喝完再去也行。」

「我馬上就喝。」說著,雅美使勁地吸起吸管。

去篠崎的住處幹什麼呢?說實話,崇史也還沒決定。若一定要說,其實就是去找點線索,但究竟什麼東西才會是線索,他一點也說不上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篠崎的失蹤跟這一系列事情肯定有關,所以先親眼看看他的住處再說。

離開池袋的咖啡廳,崇史攔了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去阿佐谷」。一旁的雅美有點意外。

「你去過伍郎的公寓?」

「啊,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是在阿佐谷?」

「哦,聽他說起過。」

一個場面出現在崇史的腦海中。宴會的會場,篠崎伍郎正說著什麼,周圍有幾個男人。

「他出生和長大都是在廣島吧?」

聽到崇史的提問,雅美奇怪地點點頭。「是的。」她似乎想說「怎麼現在才問起這樣的問題」。

「聽說他的父母在東京住過,這種事你知道嗎?」

「沒有,也根本不可能。我聽說,他的父母也從未離開過廣島。」

「嗯……」崇史把視線投向窗外。他想起去年夏天舉行的宴會。篠崎強調自己是在東京出生,口氣並不像在開玩笑或是說謊。

記憶被修改了,崇史推測。篠崎陰差陽錯地直接在這種狀態下去了宴會會場,因此智彥等人才那樣慌亂。

「是伍郎那樣說的嗎?」雅美問道。

「什麼?」

「就是聲稱父母是東京籍。」

「不,也不是。我只是問問,你不用在意。」

「是嗎?」雅美低頭陷入了沉思。或許是有什麼心事吧。正當崇史猜測時,她抬起頭轉向他。「可如果是伍郎,倒是有可能撒這種謊的。」

「為什麼?」

「伍郎對出生在廣島一事很討厭。嗯,也不是說廣島就如何如何,而是他一直為自己不是東京人而感到羞恥。」

「真荒唐!」崇史苦笑道。

「真的。說是鄉下人被瞧不起……為了讓別人把他當成東京人,他似乎一直在努力,甚至盡量不露出廣島口音。」

「哦。這種事算什麼,我也是靜岡出生的。」

「可伍郎性格懦弱。」雅美忽然說道。

計程車從青梅大街進入岔道,往北行駛了數十米後又拐進一條小路。路線是雅美途中指示的。

從牆面的裂縫和變色情況來看,公寓起碼有二十年歷史了,外部樓梯的扶手也像是得了皮膚病,塗漆剝落,生滿了銹。崇史跟在雅美身後爬上樓梯。

並排的四個房間中,最靠邊的一個便是篠崎的住處。崇史一走進去,立刻嗅到一股灰塵和發霉的氣味,還微微混著一絲咖喱的香味,大概是滲進牆壁中了。

雅美打開熒光燈,一個六疊大的和室出現在眼前。牆邊有兩個彩色木箱和一個小整理櫃,木箱上面放著CD播放器。窗邊是一台十四英寸的彩電,一旁堆滿了舊雜誌。最上面的雜誌書頁打了捲兒,露出泳裝女星照。

崇史猶豫了一下,脫掉鞋子走進去,試著打開整理櫃的抽屜。裡面放著幾件衣服,數量應該不能滿足日常生活上的需要。崇史把這點告訴了雅美。

「伍郎若是去旅行,必要的衣服也可能全部帶走。」雅美略加思索後說道。

「反過來說,也可以理解為,為了做得更像是他一個人去旅行,才把衣服的數量減少了。」

雅美聞言嚇了一跳,皺起眉頭。

崇史仔細地查看室內。什麼都行,只要是能解開當下謎團的線索,他都想要。但留下來的成堆的報紙和雜誌似乎毫無線索,被塞進壁櫥的衣服也不會提供任何信息。儘管找到了幾本專業書,也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崇史盤腿坐在房間正中央,榻榻米上落滿的塵埃讓他實在受不了。

雅美則在查看小水槽周圍,她的腳邊放著一個紙袋。「那是什麼?」崇史問道。

「這個?好像是工作服和鞋子。」

「給我看看。」崇史接過紙袋,看向裡面。袋裡放著一套米色工作服和安全鞋,每一樣都是MAC的男性助理研究員要穿的。崇史記得篠崎也曾穿過。工作服的上衣上用萬能筆寫著「篠崎」。

似乎有些不對勁。這東西放在這裡,無論如何都讓崇史無法釋然。這是為什麼呢?他也不清楚。

「那東西有什麼不對勁嗎?」雅美擔心地問道。

「啊,沒什麼。」帶著一縷困惑,崇史把工作服和安全鞋放回袋子。

「似乎沒有線索啊。」

「是啊。」

令人窒息的沉默一時間籠罩了狹小的房間。

「那個,敦賀先生。」

「什麼?」崇史看看雅美,不禁一愣。她正用極其惴惴不安的眼神看著他。

「伍郎還活著吧?」

「啊?」

「不會有意外吧?」

雅美的話語刺痛了崇史的心。他也隱約感受到了這種可能性,卻只能移開視線。

「你最好別這樣想。」崇史說道。這句話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我不想這樣想,可忍不住……」雅美垂下眼帘,「最近我經常做夢,是父親葬禮的夢。出殯的時候,父親的遺像是我拿的,那個情景我夢到了好多次……」

「沒關係,還有人說夢到葬禮是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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