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崇史說要去公司,麻由子不禁一怔。現在正是星期六的午前。跟平常的星期六一樣,二人正在吃早午餐。餐桌上擺著烤麵包片、咖啡和色拉,還有炒蛋和香腸。除了咖啡,其餘都是崇史準備的。
「休息日去上班,可真夠新鮮的。」麻由子帶著懷疑的神色說道。她仍穿著睡衣,外面披著一件白色開襟棉線衣。
「我有一些數據需要整理。本來昨天想整理,可主機出了故障。」崇史一面往烤麵包片上抹黃油一面說著,卻不敢正視麻由子的臉。
「你昨晚怎麼不說啊?」
「昨晚還沒打定主意呢,但今天還是決定去一下。」
「非得今天不可嗎?很急的活兒?」
「下周很早就有部會,我想到時候作為參考資料提交。」
「是嗎?」麻由子仍是一副未能理解的樣子,但還是聳了聳肩膀笑了,「本來今天想讓你陪我購物呢。」
「抱歉,你一個人去吧。」
「明天也不行嗎?」
「不好說,弄不好也夠戧。」
「哦……那我只好一個人去了。」
「你自己去吧,抱歉。」說著,崇史連番茄醬都沒蘸就把炒蛋塞進嘴裡。
吃完飯,他返回卧室,打開和麻由子共用的書桌的第二個抽屜,裡面放著辦公用品和電腦相關的配件等。他取出一個裝訂書針的小盒子打開,盒裡裝的不是訂書針,而是鑰匙。他把鑰匙托在手心,思忖了一會兒,只覺得一股奇妙的感覺襲來。這究竟是因何產生,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換完衣服,崇史向麻由子招呼道:「那我走了。」
她正在清洗餐具。「那種打扮能行嗎?」她回頭問道。崇史穿著牛仔褲配開領短袖襯衫。
「休息日加班沒事的。」
「是嗎?可別太晚了啊。」
「不會太晚。」他穿上運動鞋,出了房間。
趕到地鐵早稻田站後,他買了票,上了與公司方向截然相反的電車,在下一站高田馬場站便下了車,三輪智彥的公寓就在這裡。
昨天,崇史從公司里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是打給智彥在MAC上學時住的公寓。本以為他已搬家,沒想到他的房間竟還保留著。應答的是錄音電話。
「我現在不在家,請在聽到提示音後留下您的名字和事情。」
這並非智彥的聲音,而是事先設置在電話里的合成錄音,但崇史有印象。他確信智彥的房間仍在。
第二個電話是打給智彥老家的。
智彥和崇史一樣,老家也在靜岡市。他們以前經常互相串門。智彥的父親從事印刷業。崇史記得,他是那種完全為了獨生子的成長而埋頭工作的男人。母親則是溫柔善良、身材嬌小的女人。崇史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就要進入Vitec公司前回家探親的時候,當時她仍稱兒子為「小智」。
接電話的是智彥的母親。崇史一面報出姓名一面想像,她一定會很懷念自己吧。
可智彥母親的反應極不自然。「啊,敦賀君……」她只說了這一句便語塞了。
「怎麼了?」崇史問道。
「哦,沒什麼。先說說你的事吧。怎麼突然打電話來?」
「是關於三輪君的事情,有點事我想問問您。」
「智彥……啊,是嗎?什麼事?」
「最近我和他完全失去了聯繫。我想問問他現在怎麼樣。」
「啊,智彥啊,沒人告訴過你嗎?他啊,去美國了。」
「是洛杉磯,對吧?這個我知道。可他在那邊過得如何,我卻一點也不知道。他也不給我寫信。」
「信……啊,是啊,這麼說來,家裡這邊也沒來信。不好意思,這孩子懶得動筆。不過,你不用為他擔心,他過得挺好的。」
「來過電話嗎?」
「嗯,來過幾次。」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這個嘛,好像是上星期過半吧。正在吃晚飯的時候。」
「能不能把電話號碼告訴我呢?我想打給他。」
智彥的母親稍稍頓了頓。一陣不自然的沉默後,她說道:「那個,他的住處似乎還沒有安電話呢,就連那屋子還都是臨時宿舍,他說還要搬家呢……」後面的話語就支支吾吾地消失了。
「那家裡有事的時候,你們怎麼和他聯繫呢?」
「是啊,我們也正在擔心呢,好在眼下還沒有特別的事情,那孩子也應該會常常打電話來的……」說到這裡,智彥的母親沉默了,似乎在等待崇史的反應。
「是嗎……」
「是啊。你好不容易打一回電話,實在不好意思。」
「那他下次大約什麼時候來電話呢?」
「這個就不好說了。每次總是突然就打過來。」
「您說他的住處沒有電話,也就是說,他是從公司打過來的?」
「好像是。」
「……知道了。呃,阿姨,他下次來電話時,麻煩您讓他給我也打一個吧。接聽方付費的電話也行。」
「嗯,好的。我一定轉達。」
「拜託。」
掛斷電話,崇史便在便條上飛速寫起數字,計算兩地的時差。既然是在晚飯時打來的,那麼智彥那邊正值半夜。
這不可能,崇史想,至少不可能是從公司打來的。
智彥母親的話里還有諸多奇怪之處,最令人奇怪的是,她對無法與兒子聯繫一事竟沒有絲毫不滿。
難道是想隱瞞什麼?崇史立刻產生了懷疑。三輪智彥消失一事定有隱情。
智彥的公寓距高田馬場站步行只需五分鐘,是一棟牆上貼著仿磚瓷磚的細長公寓。他的房間在五樓。崇史按下電梯的按鍵。這裡的電梯很舊,移動緩慢。
「著急的時候也會爬樓梯上去。」崇史想起智彥曾如此說過,或許是有意表明自己的腿腳並無不便。
到達五樓,崇史來到智彥的房間前。這裡是五○三室,門牌上用簽字筆寫著「三輪」。崇史摸了摸牛仔褲兜,掏出鑰匙。是裝在訂書針盒裡的那把。
他心中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昨天確認智彥房間的存在時,他還沒想到要來這裡,因為即使來了也進不去,毫無意義。
可今天早晨,他忽然想起自己有智彥房間的鑰匙。他記得裝進訂書針盒,放到抽屜里了。於是他忽然想去智彥的房間看一看。
他深感不解,為什麼此前竟完全忘記了這把鑰匙呢?為什麼一下子又想起來了?雖說在日常生活中,忽然想起遺忘掉的事情並不鮮見,可自己想起這把鑰匙時的感覺卻完全不同。這種感覺和想起智彥時一樣。
不過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他插進鑰匙一扭,門順利地打開了。他拽開門。
是一個寬敞的單間。他掃了室內一眼,呆立在門口。
房間里亂糟糟的,彷彿風暴只襲擊了這裡。
牆邊的兩個鋼質書架上幾乎沒有一本書,本該整齊地擺放在那兒的大量書本都雜亂地堆在地板上。書桌也一樣,抽屜里的東西都被翻了出來。衣櫃中的衣服也被扯了出來,錄像帶和CD也散落一地。
崇史脫了鞋,盡量避免踩到地板上的東西,小心地進入房間環顧四周。
他的第一感覺是這裡失竊了。崇史見識過遭遇小偷的人家,是附近朋友的家。當時的崇史還是小學生,比起同情心,他更多的是抱著好奇心去看遭竊的情形。那裡的情形正是這樣,整個房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他首先想到應該報警。若是進了小偷,理當如此。但他需要能做出這種判斷的根據。
他一面避免無謂地碰到附近的東西,一面朝窗邊靠近。窗邊放著一張床,一條毛毯自然地翻卷著,仍保持著智彥最後起床時的樣子,只是床下的收納抽屜被拽了出來。
崇史看了看窗戶。玻璃未碎,月牙形窗鎖也關著。這樣,侵入路徑就只能確定為門了。
崇史還得出一個結論,這並非職業小偷所為。
若是老道的小偷,或許不用鑰匙也能開鎖。偶爾也會有小偷趁著門未鎖好而入室盜竊,但小偷離開時會把門給鎖上,這無論如何都令人匪夷所思,而這個房間恰恰是鎖著的。
既然不是小偷,又有誰會做這種事呢?
或許是智彥自己。莫非是去美國之前翻找過什麼東西?崇史立刻就否定了這種想法。他深知智彥的性格,而且可以斷言,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可能做出如此破壞性的行為。
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有人並非為了盜竊而把房間弄亂了。既然不為盜竊,那就很可能是為尋找什麼。
他無意間從桌上拿起一張MD。崇史等Vitec的研究人員經常使用MD作為計算機的外部儲存裝置,因為它的容量是軟盤的一百倍以上。這張MD或許是智彥為工作用買的。
桌上均勻地覆著一層灰塵,只有放MD的地方清晰地留下了一個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