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退場 2

實際上,懷克從沒奢望過自己的願望會實現。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偵探這個行當了,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他搬到了北部的郊外把過去自己處理過的代表性案件,埋頭整理成一部手記並自費出版。近些年,已經沒有人來邀請他做講座了,也沒有出版社來找他。不過,年輕時候的積蓄還有一些,所以他還能雇一個保姆。至於馬修,女兒和女婿會給他生活費。就這樣,兩個人每天的任務,就是一遍一遍地回憶過去。但沒想到的是,有一天,有個人找上門來。她不是邀請演講,也不是出版社的,而是來委託偵探工作的。

她自稱瑪麗·霍克,大約三十五歲。她大衣裡面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上面綉著綠色的線條,胸口別著一個金色的胸針。她說她是從皮多爾頓來的。皮多爾頓是附近的一個鄉村。

「我是羅克韋爾家的保姆,」神色緊張的瑪麗開始切入正題,「我受主人阿爾弗萊德·羅克韋爾先生的委託,來諮詢您一件事情。我聽說安索尼·懷克先生是非常有名的偵探。」

「哪裡哪裡,我只是個普通的偵探罷了。」這句話,懷克已經二十年沒有說過了。懷克一邊說一邊試圖從她的口音中推測出她的出身。這種口音好像在哪兒聽過,尤客夏?……過了太久了,他一時想不起來。

「那您要諮詢什麼事情呢?」馬修問,他已經恢複了二十年前的語氣。

「是這樣的,羅克韋爾先生覺得有人想害死他。並且,那個人就是住在先生宅邸里的人。」

聽到瑪麗的這句話,懷克差點將煙管掉在地上。「您再具體說說。」

「前些天,羅克韋爾先生把我叫去他的房間,然後給我看他的藥瓶。藥瓶里裝的是他平時吃的安眠藥。他問我是不是有人動過這個藥瓶,我回答說不知道。結果,先生表情很嚴肅,說有人往藥瓶里摻了毒藥。」

「是什麼毒藥?粉末還是藥片?」懷克不禁挺直了身子。

「是白色藥片,看起來很像安眠藥,先生給我看的時候,我一時也分辨不出來。先生是個眼力很好的人,他說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白色藥片。羅克韋爾眼力很好。」懷克也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看著瑪麗,用手指推了推老助手,「快記下來,馬修,這可是重要的線索。」

馬修從兜里掏出了筆記本,他敏捷的動作令人回憶起從前。他綠色的筆記本已經泛黃,讓人懷疑裡面的日曆是去年的。確認助手拿出了筆記本,懷克對瑪麗說:「好,您繼續說。」

「羅克韋爾先生說,他的生命受到威脅,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前幾天騎馬的時候,有人在他的馬鞍下面藏了玻璃片。結果馬受到驚嚇,先生差點從馬上掉下來。幸好先生騎術很好,控制住了韁繩。」

「躲過了一劫呀。」懷克說,瑪麗點點頭。馬修在一旁一邊念叨著一邊做筆記:「羅克韋爾先生騎術很好。」

「羅克韋爾先生的馬,平時是誰照看的?」懷克問。

「有馬夫,但是先生並不懷疑他。他一直把那個馬夫當做兒子來看待,他不可能做這種可怕的事情。」

「羅克韋爾先生的宅邸里住著幾個人?」

「除了先生和我,還有六個人。先生的弟弟萊特·哈利先生、他弟弟的妻子薇薇安和他們的兒子凱納斯,先生的妹妹費斯·奧戴利和她的丈夫摩爾丁·奧戴利。但是,哈利先生和費斯小姐,跟先生是同父異母。另外還有一個人,先生沒領證但屬事實婚姻關係的妻子瑪格麗特·普蘭特。」

為了理清人物關係,懷克讓瑪麗又重複了一遍,馬修做著筆記。他曾經行雲流水的筆尖,已經不再靈活如初。

「還有其他經常進出宅邸的人嗎?」懷克問。

「幾乎沒有。對了,有一個詹姆斯·萊如先生。他是先生的主治醫生,每個周末都會來。但他是個好人。」瑪麗雙手合掌放在心口,表示這一點絕對可以保證。

「那麼,這些人當中,」懷克換了一下交叉的雙腿,「有人想取羅克韋爾先生的性命,對嗎?」

瑪麗點點頭,帶著哭腔說:

「先生也是這麼說的。他命令我馬上去找名偵探安索尼·懷克,請您一定要幫幫我們。」

「您的選擇是正確的。」懷克坐在安樂椅上,稍稍挺起了胸膛。「名偵探」這個詞,除了從自己和馬修口中,很久沒有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了。「不過我有一個疑問,羅克韋爾先生不懷疑你嗎?」

瑪麗很意外,她皺起眉頭,重新打量著這個被她叫做「名偵探」的男人。

「我有什麼動機?如果先生去世了,我除了失業沒有任何好處呀!」

「那其他人有動機嗎?」

「當然有,」她提高了聲音,「先生去世後,會留下巨額遺產,他們的目的就是這個。」

越來越有意思了,懷克心想。豪宅,住著一群面合心不合的傢伙,為爭奪財產而殺人。自從那個「魔王館殺人案」以來,他第一次聽說這麼精彩的犯罪。

「也就是說,」懷克抑制著內心的激動,對瑪麗說,「羅克韋爾先生現在和很多嫌疑人住在同一座房子里?」

但是瑪麗搖頭:「不是的。」

「為什麼?」

「他們不住在一座房子里。先生住在一間側房裡,叫天使的翅膀。」

下了一夜的雪終於停了。

在前往皮多爾頓的車裡,懷克看著天使館的草圖。這個草圖是根據瑪麗的描述畫出來的。天使館是羅克韋爾給自己的側房起的愛稱,但是這個側房哪裡像天使,說實話懷克完全不懂。這一點和那個魔王館不同,魔王館從上往下看,確實像魔王打開斗篷的樣子。

但是,除此之外,這個案件和魔王館殺人案非常相似。住在側房的戶主的生命受到威脅,在宅邸里工作的女性來找懷克,並且宅邸里住著企圖爭奪遺產的人。

「如果再有一個,」懷克對於身邊正在打瞌睡的馬修說,「那就完全一樣了。還差一個條件。但那不是什麼好事。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可要趕快了。」

「還真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馬修忍著哈欠說。他昨晚找出過去的公文包,結果發現包里的放大鏡、望遠鏡、配鑰匙的工具什麼的,全都生鏽了。懷錶的指針指著十年前的時間,已經一動不動了。馬修打掃清潔這些東西,一直忙到了早晨。即便是這樣,此刻他手中的公文包,依舊散發著一股鐵鏽的味道。

突然咣當一聲撞擊,車停了下來。受到衝擊力的影響,懷克的鼻子撞到了前座的椅背上。他一瞬間有點發矇,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怎麼回事?」他摸著鷹鉤鼻問司機。

「車輪在雪地里打了一個滑。」司機回答道。

「沒事兒吧?皮多爾頓在更偏僻的地方,我們還有很多山路要走呢。」

「不要緊,剛才是因為跑出來一個小動物。」司機又發動了車子。懷克看著窗外,四周原野一片銀白色。大約兩個小時後,他們到達了皮多爾頓村莊。

羅克韋爾家的宅邸,散發著一種既威嚴又親切的氣息。砂岩造的房屋,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宅邸門口的小河上有一座石橋,旁邊是一座小塔。看得出來,這裡曾經是莊園主的宅邸。

但是,他們沒有時間仔細觀賞了。懷克和馬修剛下車,瑪麗·霍克就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她的臉已經沒有血色。

「好像有點不對勁!先生進去側房之後,一直沒有任何聲音。打內線電話,他也不接。」

「在哪裡?」懷克拿著行李準備衝進去,但是他孱弱的身板經不起這樣。他的大腿根像觸電一般疼起來。他只好趕緊蹲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站起來,拖著一條腿跟著瑪麗往裡走。馬修也邁著慢吞吞的步子走著,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用盡全力,那速度就像是去哈羅斯買魚子醬一樣。

他們穿過宅子,走到了內院的門口。門口站著一個體格健壯的男人,還有一個金髮的年輕姑娘。男人自稱詹姆斯·萊如,是羅克韋爾的主治醫生。年輕姑娘是羅克韋爾同居的妻子,叫瑪格麗特·普蘭特。

「我正打算進去看看,」普蘭特說,「但是現在這種狀況,聽說懷克先生要來,我就沒有擅自行動。」

懷克站在門口看著內院,對面是個石階,石階的上面就是側房。普蘭特說的「這種狀況」指的是內院的狀況。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內院已經被雪厚厚地覆蓋,連一個腳印都沒有。

後面的情況就不必詳細描述了。被雪隔離的內院,大門被鎖上了。裡面的書房也上著鎖。懷克用斧頭砸開了這兩扇門,否則就進不去。然後,他們在書房裡發現了倒在椅子上的阿爾弗萊德·羅克韋爾。他手裡握著一把手槍,胸口在流血。

主治醫生萊如急忙過去確認傷勢,很快他就搖了搖頭。

「這把手槍是羅克韋爾的嗎?」懷克問。

「應該是,」瑪格麗特·普蘭特貼著牆站著,不敢正眼看屍體,「他平時放在抽屜里,我看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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