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戴孟雄領著楊乃文早早的上了五峰觀。陳廷敬吩咐珍兒倒茶,珍兒心裡有氣,只作沒有聽見。大順忙倒了茶,遞了上來。
陳廷敬說:「我已派人將陽曲大戶統籌辦法快馬奏報朝廷。如果這個辦法能解朝廷軍餉之急,戴知縣功莫大矣!」
戴孟雄喜不自禁,道:「卑職感謝欽差大人栽培!」
陳廷敬問:「李家莊的龍亭到底花了多少銀子,戴知縣知道嗎?」
戴孟雄說:「李家聲自願修建的,縣衙沒派人督辦,不知詳情。他自己說花兩百多兩銀子,應是不錯。」
陳廷敬又問:「陽曲全縣多少丁口?」
戴孟雄回道:「全縣男女丁口一萬八千四百五十人。」
陳廷敬問:「全縣每年納銀多少,納糧多少?」
戴孟雄道:「每年納銀兩萬四千七百二十三兩,納糧六千二百七十三石。」
陳廷敬點點頭,好像十分滿意:「戴知縣倒是個幹練之才,賬算得很清楚嘛!」
楊乃文忙附和道:「戴知縣有鐵算盤的雅號,算賬比庸書這個錢糧師爺還厲害!」
戴孟雄倒是謙虛,道:「回欽差大人,卑職食朝廷傣祿,心裡就只記住這幾樁事兒。」
陳廷敬望著戴孟雄微笑半日,慢條斯理地說:「戴知縣,我會奏請朝廷,從明年開始,陽曲納銀、納糧再加一倍!」
戴孟雄聽陳廷敬突然這麼一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巴張得老大,望了陳廷敬半天,才說:「欽差大人,此事萬萬不可啊!陽曲百姓哪有這個財力?您欽差大人也不是苛刻百姓的人啊!」
陳廷敬冷冷地說:「我不苛刻百姓,你已經苛刻百姓了!」
戴孟雄低頭問道:「欽差大人,此話從何講起?」
陳廷敬說:「李家莊丁口兩百三十二人,建龍亭花去兩百多兩銀子,差不多人平合一兩銀子。」
楊乃文早嚇得大氣不敢出,這會兒忙插話道:「欽差大人,李家莊建龍亭的銀子是李家聲自家甘願出的,攤不到百姓頭上。」
陳廷敬說:「未必村村都有李家聲?這銀子最後仍是要攤到百姓頭上去的。況且各村攀比,龍亭越建越威武,銀子還會越花越多!」
戴孟雄撲通跪下,哀求道:「我戴孟雄替陽曲百姓給欽差大人下跪了!陽曲百姓忠於朝廷,年年如期如數完稅納糧。如果再額外加稅,那可就是苛政了!」
陳廷敬瞟著戴孟雄,道:「朝廷正舉兵平定雲南,急需軍餉。陽曲百姓既然有財力,又有忠心,就該多多的報效朝廷!」
戴孟雄叩頭不止:「欽差大人,此舉萬萬不可啊!」
珍兒同大順也甚為不解,奇怪地望著陳廷敬。陳廷敬又道:「戴知縣,你陽曲冒出個大戶統籌的辦法,這是有功。私建龍亭,這是有罪。不管功罪,都得奏報朝廷,由皇上聖裁。」
戴孟雄搖頭道:「卑職不敢貪功,只敢領罪!」
陳廷敬說:「路歸路,橋歸橋。你先將全縣捐建龍亭的賬目報給我。」
戴孟雄道:「陽曲不大不小也是方圓數百里,賬目一時報不上來,請欽差大人寬限幾日!」
陳廷敬說:「好吧,限你三日!」
戴孟雄忙爬了起來,點頭道:「好好好,卑職這就告辭了!」
送走戴孟雄,珍兒笑了起來,說:「老爺,真有您的!我還真以為您不管百姓死活了哩!」
大順道:「我到最後才看出來,原來老爺是要給那戴知縣下馬威!」
劉景、馬明二位早早的就去官驛把奏摺交付送京,然後去了陽曲縣城。街上積雪很厚,不見幾個人影。劉景問:「馬明,你看出什麼沒有?」
馬明說:「冷清。」
劉景說:「不光是冷清。我一路走來,沒見一個叫花子。但凡縣城裡頭,叫花子是少不了的。偏偏這陽曲縣城裡沒有,就不對勁!」
馬明道:「早就不對勁了。老爺去李家莊,沿路沒見著半個人影!」劉景笑道:「老爺可是不好糊弄的,他心裡明白得很!」
這時,忽聽鑼聲哐當,街上僅有的幾個行人馬上逃往僻靜處躲避。劉景、馬明也連忙跑進一家飯鋪。店家忙問:「兩位,吃點什麼?」
劉景隨口答道:「來兩碗面吧!」
不料店家吃驚地張了嘴,半天不答話。馬明問道:「怎麼了,店家?」
店家道:「二位快走吧,我們不做生意了!」
劉景也覺著奇怪:「這可怪了,是你問我倆吃點什麼。我本來還不想吃的,看你這麼客氣,才要了兩碗面。」
聽外頭鑼聲越來越近,店家急得不行:「二位,你們快走吧。」
馬明問:「店家,為什麼有生意不做?」
店家道:「我不能說,你們快走吧。」
劉景說:「店家,我們兄弟倆走南闖北,還沒見過你這樣莫名其妙的人。你今兒個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來,我們還就是不走了!」
店家無奈,才說了真話:「怕驚了欽差!」
劉景故作糊塗:「什麼欽差?」
店家道:「反正縣衙是這麼吩咐下來的,客人只要是外地口音,概不招呼,說是怕驚了欽差!」
原來劉景跟馬明雖是山西人,在京城裡呆了十來年,口音有些變了。馬明笑笑,說:「咱也是山西人。店家,做生意同欽差有什麼關係?」
這時,鑼聲更加近了,劉景、馬明二人走到門口,悄悄兒把門帘撩起一條縫兒,原來見戴孟雄的轎子在街上走著,後面跟著楊乃文及幾個衙役。
聽得鑼聲遠了,劉景、馬明二人出了飯鋪。劉景說:「馬明,怎麼百姓們見了戴知縣,就像見了老虎似的?」
馬明道:「楊乃文還說他們戴知縣平日是布衣私訪哩!」
劉景說:「我看陽曲大有文章!馬明,我有個主意。」
馬明道:「劉兄請講!」
劉景笑笑,說:「我倆一個再去李家莊看個究竟,一個在縣城裡要飯!」
馬明聽了,覺得不可思議:「要飯?」
劉景說:「就是扮叫花子啊!」
馬明忙搖頭說:「要扮你扮,我才不扮哩!」
劉景說:「這是正經事,我倆划拳吧,誰也不吃虧。」
馬明想想,只好同劉景划了拳。三拳划下來,馬明輸了,扮叫花子。馬明很不情願,也只好認了。
戴孟雄回到縣衙,往籤押房的椅子上一坐,又神氣活現了。楊乃文先是罵了半日髒話,才說:「這個陳廷敬,說變臉就變臉!戴老爺,這建龍亭的銀子是如實報還是怎麼報?」
戴孟雄哼哼鼻子,說:「不是怎麼報,而是不能報!」
楊乃文道:「可人家是欽差呀!」
戴孟雄笑道:「欽差怎麼了?不是我戴某輕慢欽差!建龍亭是百姓自願的,他們出多少銀子,不用上報縣衙。如今要我三日之內報個數目出來,報得出嗎?陽曲這麼大,天寒地凍的,跑得過來嗎?」
楊乃文問:「那怎麼辦?」
戴孟雄說:「拖著!」
楊乃文聞言大驚:「您敢拖?」
戴孟雄說:「怎麼不敢拖?陳廷敬急著請傅山赴京,他等不了幾日的。」
楊乃文又問:「那下面的龍亭還建不建?」
戴孟雄說:「建,怎麼不建?下面是百姓自願建的,上面摺子是巡撫大人轉奏的,皇上哪怕怪罪,也怪不到我頭上。陳廷敬說治罪,他治呀?叫他一個一個老百姓去治吧。」
楊乃文笑道:「戴老爺真是深謀遠慮!」
戴孟雄說:「說不準皇上還就喜歡下面建龍亭哩!皇上他也是人啊。告訴你,對付這京城裡來的官呀,樣子做得恭敬些,話說得好聽些,就糊弄過去了!我們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楊乃文點頭不止,說:「有道理!有道理!庸書見您在五峰觀不停地叩頭,以為老爺您怕哩!」
戴孟雄哈哈大笑,道:「怕?你隨我這些年,見我怕過誰?上頭來的這些官呀,你儘管多磕頭,私下裡想怎麼糊弄就怎麼糊弄!我往日聽上頭那些做官的自己說,他們在皇帝老子那裡,也是磕頭磕得越響,皇帝老子越高興!」
楊乃文拊掌而笑,道:「長見識,長見識!」
這時,忽聽外頭有人喧嘩。衙役進來回話,說有個叫花子硬要撞進縣衙來。戴孟雄罵道:「叫花子?陽曲百姓安居樂業,怎麼會有叫花子?準是哪裡冒出來的刁漢!」
楊乃文叫知縣老爺息怒,自己跑了出去。果然見個叫花子破衣爛衫,臉上髒兮兮的,已撂倒幾個衙役,直奔大堂而來。楊乃文厲聲喝令:「大膽叫花子,怎敢咆哮縣衙!打出去!」
衙役們從地上爬起來,舉棍追打過來。那叫花子身手敏捷,閃身躲過,一跳就到了楊乃文面前。叫花子正是馬明所扮,楊乃文早已辨認不出。馬明嘻笑著問道:「敢問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