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陳廷敬出了午門乘轎回家,遇著位老人家攔轎告狀。劉景上前問話:「老人家,皇城之內,天子腳下,您若有冤告狀,上順天府去便是,為何當街攔轎?」

老人家說:「老兒因為房子叫人強佔,告到順天府,被關了十幾年,前幾日才放出來,哪裡還敢到順天府去告狀?」

陳廷敬掀開轎簾,望了眼老頭兒,道:「你家房子被人佔了,告狀竟被順天府關了,怎會有這等怪事?」

老人家說:「我家原本住在石磨兒衚衕,房子被一個叫俞子易的潑皮強佔了,買給了朝中一個大官高士奇。我每次上順天府去告狀,都被衙役打了出來。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乾脆睡在順天府衙門外頭,他們就把我抓了進去,一關就是十幾年!」

陳廷敬心想真是巧得很啊!那還是順治十八年冬月,有日他早早兒騎馬往衙門趕去,突然從衚衕裡面鑽出個人來。那人驚了馬,自己跌倒在地,渾身是血。陳廷敬嚇壞了,以為自己傷了人。那人卻跪下來請罪,說自己驚了大人的馬,又說自己身上是別人打的,又說有人強佔了他家房子,賣給了一個姓高的官人。

這時,圍過許多人看熱鬧。陳廷敬覺著臉上難看,便問:「老人家,您可有狀子?」

馬明壓低了嗓子說:「老爺,這事兒連著高大人,您可不好管啊!」

陳廷敬也悄聲說:「這麼多百姓看著我,我怎能裝聾作啞?」

老頭兒遞上狀子:「草民感謝青天大老爺!」

陳廷敬回到家裡,禁不住唉聲嘆氣,月媛就問他是否有什麼難處了。陳廷敬說:「您還記得十幾年前,我說過的一件事嗎?有戶人家的房子被人強佔了,買給了高士奇。」

月媛說:「記得,怎麼了?」

陳廷敬說:「唉,我同那老人家真是有緣哪!老人家名叫朱啟,因為告狀,被順天府關了十幾年,前幾天才放出來。剛才我回家的路上,叫他給撞上了,一頭跪在我轎前。」

月媛問:「您想管嗎?」

陳廷敬說:「這本不是我份內的事情。可是,朱啟跪在我轎前,又圍著那麼多百姓,我怎能視而不見?可是,這實在是件難事呀!」

月媛說:「這案子再清楚不過了,沒什麼疑難呀?我說您應該管!」

陳廷敬嘆道:「案子本身簡單,只是牽涉到的人太多。不光高士奇,同順天府幾任府尹都有干係。十幾年前的順天府尹向秉道,如今已是文華殿大學士、刑部尚書了!」

陳廷敬這麼一說,月媛也急了:「這可如何是好?」

陳廷敬說:「我猜哪怕是皇上自己,也不願意為著一個平常老頭子,去查辦幾個臣工。」

月媛沒了主張,說:「我畢竟是個婦道人家,您還是自己做主吧。我只是覺得,明擺著的事,讓壞人囂張,您這官也做得太窩囊了。」陳廷敬長嘆不已,真的很慚愧。

過了幾日,陳廷敬先去了翰林院,晌午時分來到南書房。張英跟高士奇早到了,彼此客氣地見了禮。陳廷敬今日見著高士奇,覺得格外刺眼,似乎這人鼻子眼睛都長得不是地方。高士奇卻過來悄聲兒說:「陳大人,士奇有幾句話,想私下同您說說。」

陳廷敬心裡納悶,便問:「什麼要緊事?」

陳廷敬說著,便隨高士奇到了屏風後面。高士奇低聲說道:「陳大人,令弟廷統昨晚送了一千兩銀子給我,您看這可怎麼辦呀!」

高士奇說罷,便拿出一張銀票拿來。陳廷敬臉色大驚,羞惱異常:「這個廷統!」

高士奇低聲道:「陳大人也不必動氣。廷統是被官場惡習弄糊塗了。他以為是官就得收銀子。我為他擢升六品,的確在明大人面前說過話,也在皇上面前說過。可我卻是以賢能舉人,並無私心。說到底,這都是皇上的恩典。」

陳廷敬說:「士奇,廷統行賄朝廷命官,這是大罪啊。」

高士奇笑道:「如果讓皇上知道了,廷統的前程可就完了!您還是把銀票拿回去,還給他算了。」

陳廷敬心想,高士奇如果不想要銀子,何必先收下了,如今又來同我說呢?他沒弄清個中原委,便道:「如果廷統是個蠅營狗苟之徒,他的前程越大,日後對朝廷的危害就越大。」

高士奇很著急的樣子,說:「話不可這麼說。廷統還年輕,您回去說說他就行了。銀票您拿著。」

陳廷敬真不知道這銀票是怎麼回事,只是揮手,道:「這銀票廷敬萬萬不能接,士奇就公事公辦吧!」

高士奇幾乎是苦口婆心了:「廷敬,您不要這麼死腦筋!朝中人脈複雜,變化多端,只有您我始終是老朋友,凡事都得相互照應才是。我待廷統如同親兄弟,我可是不忍心把他的事情往皇上那裡捅啊!」

陳廷敬仍是不肯接那些銀票,只道:「士奇,我陳廷敬受兩代皇上隆恩,但知報效朝廷,絕無半絲私念。廷統之事,請如實上奏皇上!」

高士奇無奈而嘆:「既然如此,我就如實上奏皇上,請陳大人切勿怪罪!」

陳廷敬說:「我這個弟弟自己不爭氣,有什麼好怪罪的?」

陳廷敬今兒呆在南書房,有些神不守舍。世上真這麼巧的事兒?昨兒他接了朱啟的狀子,裡頭牽扯著高士奇;今兒就冒出廷統給高士奇送銀票的事兒。廷統家境並不寬裕,哪來這麼多銀子送人?

夜裡,陳廷敬把弟弟叫了來,一問,他還真的給高士奇送銀子了。陳廷敬火了,大聲斥罵:「憑你的俸祿,哪來那麼多銀子送人?你拿家裡銀子送人,也是大不孝!父親快六十歲的老人了,還在為生意操勞!他老人家的錢可是血汗錢!」

陳廷統哼著鼻子,說:「我沒拿家裡一分錢!」

陳廷敬更是吃驚:「這就怪了,難道你這銀子是貪來的?那更是罪上加罪!」

陳廷統說:「我也沒貪!」

陳廷敬甚是著急,問道:「你的銀子是天上掉下來的?快告訴我,怎麼回事!」

陳廷統並不回答,只道:「你只顧自己平步青雲,從來不念兄弟之情。我靠自己在官場上混,你有什麼好說的?」

陳廷敬氣得兩眼噴血,幾乎說不出話。他平息半日,放緩了語氣說:「你好糊塗!高士奇幹嗎要把銀票送還給我?他不收你的不就得了?他不光要害你,還要害我!」

陳廷統冷冷一笑,說:「高大人是想在你那裡做人情,可是你不買他的帳。」

陳廷敬被弄糊塗了,問:「我同他有什麼人情可做?」

陳廷統說:「我也是今日才聽說,你接了樁官司,裡頭扯著高大人。我承認自己上當了,可這都是因為你!」

陳廷敬驚得兩耳發聾,跌坐在椅子里。怎麼可能呢?他在街頭接的狀子,這兩日手頭忙,還沒來得及過問這事兒。高士奇怎麼就知道了呢?

陳廷敬低頭尋思半日,問道:「廷統,你告訴我,你的銀子到底哪裡來的?」

陳廷統說:「高士奇有個錢唐老鄉……」

陳廷統話沒說完,陳廷敬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問:「是不是叫俞子易?」

陳廷統說:「正是俞子易。他找到我,說上回我升了六品,高大人為我說過話,要我知恩圖報。我說我不懂這裡頭規矩。俞子易就直話直說,讓我送一千兩銀子給高士奇。我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俞子易也仗義,就借了我銀子。」

陳廷敬仰著頭,使勁的搖著,半日才說:「廷統,你真是愚不可及!這個俞子易,正是高士奇豢養的一條狗!他們合夥來害你,你還感激他!」

陳廷統說:「我看高大人根本就不是你說這種人!」

陳廷敬說:「你真是鬼迷心竅!我終於明白了,高士奇設下圈套,就是想同我做交易!他怕我查他房子的來由!」

陳廷敬同弟弟細細說了高士奇宅子的來歷,只是不明白朱啟告狀的事兒怎會這麼快就到他耳朵里去了?陳廷統這下可後悔了,也很害怕,說:「他把我逼急了,我就告他高士奇索賄!」

陳廷敬搖搖頭,說:「高士奇才不怕你告他哩!皇上本來就信任他,況且他把銀子交了出來,你告他什麼呀?廷統,你這會兒急也沒用,只管好好兒當差吧。」

陳廷統哪裡放心得下,只道:「高士奇真把事情捅到皇上那裡去了,我不就完了嗎?」

陳廷敬恨恨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陳廷統再也沒話可說,坐在那裡垂頭喪氣。

第二日,陳廷敬吩咐劉景、馬明,查查那個錢唐商人俞子易,看他是怎麼把人家房子強佔了去的。沒幾日,兩人就回了話。原來朱啟家明朝手上也是個大戶,有好幾處大宅。可是後人不肖,早在崇禎年間就開始顯出敗相了。朱啟原本有個兒子,名叫朱達福,百事不做,只管嫖賭逍遙,又交上個叫俞子易的潑皮。那潑皮只管調唆朱達福花銀子,把祖宗留下的幾個宅子都花光了,只餘下石磨兒衚衕的宅院。俞子易又設下圈套,借高利貸給朱達福。順治十八年,朱達福突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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