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衛向書披麻戴孝飛赴進京,一路想著先皇留下遺命,召他回去侍候幼帝讀書,實有託孤之心,不禁感激涕零。他趕到京城已是正月底,玄燁持服二七日已滿,遵奉先皇遺詔釋服登基,改元康熙。

幼帝原是同諸位阿哥同在上書房讀書的,從現在起每日就駕弘德殿學習。師傅除了衛向書,還有幾位專教滿文、蒙古文和弓馬騎射的諳達。衛向書進京以後才知道,太皇太后早已選了兩個年輕人同他一起侍候皇上,一個是翰林陳廷敬,一個是監生高士奇。陳廷敬是鰲拜向太皇太后舉薦的,索尼便舉薦了高士奇,太皇太后都恩准了。陳廷敬正是衛向書極為賞識的,高士奇他卻知之甚少。既然是太皇太后懿旨,他也沒什麼多說的。

皇上雖是年幼,也還知道發憤,只是獨自讀書久了,漸漸覺得無趣。往日同阿哥們一塊兒讀書,既是玩在一處,又可比比高下,自有很多樂趣。如今師傅諳達一大幫,只圍著他一個人轉,慢慢就覺著枯燥乏味了。

有日,衛向書講的是歐陽修《朋黨論》,請皇上跟著讀:「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

皇上跟著讀了幾句,放下書本發問:「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師傅,朕聽不懂。」

衛向書道:「古人說得好,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皇上,跟著老臣讀吧,先讀熟了老臣自然會講的!」

皇上發了懶筋,說:「朕今日不想讀書了!」

衛向書忙說:「皇上不肯讀書,老臣吃罪不起啊!」

皇上道:「朕這會兒想去學騎馬射箭,明天再讀書!太皇太后說了,聖賢書要讀好,弓馬騎射也要學好!」

衛向書只道弓馬騎射,諳達自要教的,今日輪著是讀書。皇上哪裡肯聽,丟開書本就往外走。陳廷敬同高士奇侍立在旁,只是看著皇上撒氣,想幫衛師傅也幫不上。

皇上出門去,叫上侍衛倭赫,說:「朕騎馬去。」

倭赫只請皇上稍稍候著,飛跑出門牽馬去了。太皇太后囑咐過,皇上年紀太小,想騎馬只在乾清門裡頭轉轉,不準到外頭去。周如海等幾個太監也忙隨皇上出來了,生怕出事。衛向書同陳廷敬、高士奇也只得出了弘德殿,跟在皇上後面。

倭赫牽了御馬來,抱著皇上騎馬。皇上還未能獨自騎,便由倭赫帶著。周如海只連聲喊著主子悠著點兒,皇上卻嫌太慢了,搶過倭赫手中馬鞭使勁兒抽打。馬只是在乾清門裡逗圈子,跑得太快怕皇上摔著,倭赫便老是勒著馬韁。

皇上又沒了興趣,嚷著要下來射箭。倭赫勒住馬,周如海過來要抱皇上。皇上卻朝一個小太監喊道:「張善德,你抱朕下來!」

喚作張善德的小太監忙跑了過去,把皇上從馬上抱了下來。張善德才十三歲,力氣不太,那馬又高,差點摔了皇上。周如海便斥罵張善德該死。皇上偏護著張善德,反過來罵了周如海。

倭赫拿起御用弓箭,拉如滿滿月啪地一聲,正中前頭的樹樁。皇上接過倭赫手中的弓箭,漲紅了臉也拉不太開。聽得一響悶響,箭不出五十步落地。皇上氣地把弓箭往地上一摔,道:「不射箭了,回去讀書!」

倭赫道:「皇上不能讀著書想騎馬射箭,射著箭又想讀書。皇上年紀還小,能射這麼遠,了不得了。」

皇上使著氣說:「我說不射箭了就不射箭了!」

這時,一直呆立在旁的高士奇上前道:「皇上,奴才有樣東西想獻給你,既可練腕力,又可拿著玩!」

皇上問道:「什麼東西?」

高士奇說著就從懷裡掏出個彈弓。那彈弓做得很是精巧,鐵打的架子,手柄上鑲著黃楊木。

高士奇道:「回皇上,這叫彈弓,我們鄉下小孩很平常的玩意兒。」

皇上接過彈弓,眼睛一亮,說:「宮裡怎麼沒有這東西?」

高士奇笑道:「這本是鄉下孩子玩的,只是做得沒這麼好。此物叫橡皮,產自西洋。鄉下人哪裡見過橡皮?奴才教皇上怎麼用。」

高士奇拿彈弓瞄準樹上一隻鳥,啪地一聲過去,鳥中矢而落。皇上高興得直拍手,只道這個東西好玩。

高士奇道:「奴才隨侍多日,見皇上腕力尚弱,挽弓實在勉為其難,便想起自己小時候玩過的彈弓。正好京城裡又找得著洋人的橡皮,就特地找匠人做了這個彈弓,孝敬皇上!」

皇上笑道:「高士奇,朕很高興,朕讓太皇太后賞你!」

高士奇低頭道:「臣能侍候皇上讀書,已是天大的恩寵!士奇不敢邀功。」

有回又是輪著衛師傅講書,他突然身子不好告了假,奏請太皇太后由陳廷敬頂替幾日。太皇太后恩准了。皇上見是陳廷敬講書,更是不想讀書,只道:「好了好了,衛師傅病了,我也正想玩哩!去,騎馬去!」

陳廷敬忙說:「皇上不可如此。哪天讀書,哪天騎射,自有師傅、諳達們安排,不可亂了。」

皇上生氣道:「讀書讀書,總是讀書,要讀到哪天為止!」

陳廷敬說:「回皇上,俗話說,活到老學到老,還有三分沒學到。學無止境呀!」

皇上畢竟還是小孩,道:「什麼學無止境,怎麼不見你們讀書?」

陳廷敬道:「臣雖然中了進士,仍在翰林院讀書。臣除了侍候皇上讀書,就是自己讀書。士奇也是如此,他除了侍候皇上讀書,自己在詹事府聽差仍要讀書。」

皇上道:「衛師傅教的,我實在讀厭了。能不能換些文章來讀?」

陳廷敬說:「經史子集,皇上都是要讀的,慢慢來。」

高士奇卻道:「皇上不妨說說,您最愛讀什麼文章?」

皇上說:「我最近在讀詩,喜歡得不得了。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陳廷敬聽皇上讀的是曹植的《野田黃雀行》,嚇得臉色大變,忙說:「皇上聰明異常,可您現在還需師傅領著讀書,不可自己隨便找書看。」

皇上皇了桌子,道:「真是放肆!朕讀什麼書,還要你說了算。有本事的話,把這首詩說給朕聽聽!」

高士奇卻搶先答道:「回皇上,這是曹植的《野田黃雀行》。」

陳廷敬知道這話題不可講下去,厲聲道:「士奇!」

高士奇卻是有意誇顯學問,道:「各代詩文,自有不同氣象。曹植是三國人物,那時的詩詞,多慷慨悲涼,氣魄宏大,自古被稱作漢魏風骨。」

皇上歡喜道:「高士奇,你有學問。說說這首詩是什麼意思吧。」

陳廷敬勸道:「皇上,我們還是接著衛師傅教的書來讀吧。」

皇上喝斥陳廷敬:「你別打岔!」

高士奇又道:「這是曹植的鬱憤之作。曹植的哥哥曹丕做了皇帝,就殺了幾個親兄弟,把曹植也貶了。曹植悲嘆自己沒有能力解救危難的兄弟,就寫了這首詩。」

皇上問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也是曹植寫的嗎?」

高士奇忙拱手道:「皇上小小年紀,卻是博聞強志。」

不料皇上說道:「曹丕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兄弟呢?假如是朕的哥哥做了皇帝,也會殺朕嗎?朕幸好自己做了皇上。」

高士奇這下可嚇著了,不知如何回答。太監們也嚇著了,周如海忙說:「皇上,您可不能這麼說話,奴才們還要留著腦袋吃飯哪!」

陳廷敬也急壞了,忙說:「皇上,這人世間很多道理,需得長大之後自然明白,您現在只管讀書。」

皇上道:「朕說不定還沒長大就被自己哥哥殺了,還不如不長大哩!」

陳廷敬額上早已冷汗如冒,道:「皇上,那曹丕不施仁政,同室操戈,曹魏江山很快就覆亡了。這已是前車之鑒,歷代皇帝早已汲取教訓。皇上不必擔心,只管讀書就是了。」

皇上哼著鼻子道:「讀書讀書,只知道要我讀書!你的學問不如高士奇。」

陳廷敬道:「讀書人認識文章,就像農戶認識莊稼,並不稀罕。」

皇上笑笑,說:「哼,說你學問不如高士奇,你還不服氣!」

陳廷敬回道:「高士奇固然很有學問,但皇上只要發憤,不用到他這個年紀,詩文只要過眼,您便可知其年代,出自誰家。好比百草萬木,見多了,熟悉了,都可知其類,呼其名,知道它長在什麼季節,是春華秋實,還是歲歲枯榮。」

皇上道:「朕聽不進你這些話!朕要去找太皇太后,朕不想做皇帝,也不要哥哥們做皇帝,免得兄弟殺兄弟!」

周如海撲通跪下了,陳廷敬、高士奇和所有侍衛、太監都跪下了。陳廷敬叩頭在地,道:「皇上,此話休得再提,不然在場所有人的腦袋都保不住!」

陳廷敬回到家裡滿心惶恐,生怕今日這事傳到外頭去。他明知這本是高士奇惹出來的禍,可衛大人是把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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