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廷敬路上跑得飛快,只二十來日就到京城了。正入城時,忽聽人聲喧嘩。撩開車簾望去,但見十數輛囚車迎面而來。原來正是秋決之期,囚車上押的竟是李振鄴、吳雲鵬等問斬的人。十幾個劊子手身著紅衣,雞血塗面,持刀走在後頭。陳廷敬心頭不由得緊了,心想進城就碰著這等晦氣事。
騾車徑直去了李家。門外人還沒下車,門裡卻是月媛在同爹說話。月媛見牆角老梅樹正含著苞,便說:「爹,梅花又要開了。」
老太爺道:「梅花又要開了,廷敬他就該回來了。日子可過得真快呀!」
田媽笑道:「老爺,家裡可有個人總嫌日子過得慢!」
老太爺聽了,望著月媛,慈祥而笑。
月媛紅了臉,嗔怪田媽,道:「田媽老是笑話我!您老不照樣天天念著廷敬哥哥!」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田媽跑去開了門,喜得大聲喊了起來:「老爺,小姐,快看看誰回來了!」月媛頓時愣住了,忙低頭看看自己衣服,又想跑回去照照鏡子,腳卻像釘在地上似的動不了。
陳廷敬卻已轉過蕭牆,笑吟吟地進來了,喊道:「爹,月媛妹妹,我回來了!」
田媽笑道:「真是菩薩保佑,爺兒倆才說到廷敬廷敬的,就到家了!」
大桂說:「讀書人說,這叫說曹操曹操到!」
陳廷敬向田媽跟大桂道了辛苦,便叫大順、翠屏、黑子過來見過老爺。大順跟翠屏是要留在京城的,黑子玩幾天就回山西去。大順同黑子只知站那裡嘿嘿地憨笑,翠屏到底女兒家嘴巧些,恭恭敬敬行了禮,道:「翠屏見過老爺!翠屏年紀小不曉事,老爺以後有事只管喊翠屏。」又轉臉望了月媛,道:「您肯定就是月媛小姐了!難怪了,大少爺在家裡老說起您!」
月媛頓時紅了臉,道:「我有什麼好說的!」
陳廷敬見老太爺氣色還好,便說:「爹,您身子養好了,我就放心了!我在家就擔心您的病!」
老太爺道:「多虧了月媛和田媽!」
陳廷敬望了月媛,說:「月媛妹妹,你瘦了。」
月媛低著頭說:「您黑了!」
田媽笑了起來,說:「一個瘦了,一個黑了,怎麼我都沒有看出呀!」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田媽又說:「大家光顧著高興,又不知道搬行李,又不知道進屋去坐。」
大桂便領了大順跟黑子搬行李,老太爺同陳廷敬進屋說話去。月媛同翠屏仍是站在外頭說話,兩人年紀差不多大,也沒主僕之分。田媽進屋倒了茶水,也出來幫著拿行李。
老太爺問了陳廷敬家裡大人,又問路上是否還順暢,路上都拜見了什麼人。陳廷敬一一回了,又說道:「進城就碰著十幾輛囚車,押的正是李振鄴他們,怕是有些晦氣。」
老太爺卻道:「我是不信這個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陳廷敬其實也是不信的,只是見著李振鄴他們殺頭,就想起自己那番生死之難,不由得敗了心情。
閑話會兒,老太爺突然嘆道:「廷敬,衛大人只怕有麻煩了。」
陳廷敬聽著嚇了一大跳,問道:「什麼麻煩?」
老太爺道:「還不是得罪人了?」
原來這回問了斬的有和碩庄親王博果鐸的兒子哈格圖,事情就麻煩了。那哈格圖在兵部當差,才叫皇上封了貝勒,庄親王很是疼愛。哈格圖春闈之際居間穿針引線,同李振鄴沆瀣一氣,詐了不少錢財。皇上這回是鐵了心,不管他皇親國戚三公九卿,只要罪證坐實了,問斬的問斬,充發的充發。庄親王原是世代勛舊,他自己又素有戰功,平日通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索尼、鰲拜等眾多臣工早看他不順眼,正好要煞煞他的威風,便拿他兒子開刀了。庄親王在皇上前面自是不敢亂來,也不敢明著對索尼等臣工怎麼樣,可他心裡那口惡氣卻總是要出的。近日慢慢的傳出話來,非得問了衛向書的罪。
陳廷敬很是擔心,問道:「爹,您是聽衛大人自己說的嗎?」
老太爺說:「衛大人到家多次,都說到這事。春闈之後,皇上又叫衛大人同索尼、鰲拜一道審李振鄴的案子,他便染上了干係。巧的是今年山西中式的人又多,便有人硬說衛大人自己得了好處。」
陳廷敬道:「就只看皇上的了。」
老太爺說:「官場上風雲變幻莫測,天知道結果又會怎麼呢?」
陳廷敬天天上翰林院去,可他見衛大人全然不像有事的樣子。衛大人同陳廷敬也沒別的話說,要說的總離不開讀書二字。原來新科進士悉數入翰林院庶常館,三年之後方能散館派差。若不是皇上召對,衛大人也整日呆在翰林院里。
日子過得很平靜,陳廷敬終於放下心來。他哪知道衛大人的危險並沒有過去,他自己脖子上也有把刀在慢慢落下。庄親王慢慢知道,李振鄴的案子原來是叫陳廷敬說出來的。
庄親王雖是魯莽武夫,這回不知怎麼他很沉得住氣,直到大半年之後才發作起來。有日,庄親王乘轎去了索尼家,揮著老拳擂門,門房是認這位王爺的,才說了句進去報了老爺,就叫他一掌過去,打翻在地。庄親王直往裡奔,一路破口大罵:「索尼,你這個狗東西,你給我滾出來!」
索額圖聽得有人撒野,黑臉跑了出來,見是庄親王,馬上恭敬起來:「王爺您請息怒,有話進屋說吧。」
庄親王怒道:「有什麼好說的?你阿瑪殺了我的兒子,我要以命償命!你摸摸自己的腦袋!」
索尼早迎了出來,連連拱手,道:「王爺,您老痛失愛子,我也十分傷心呀!」
庄親王頓時老淚縱橫,哭喊起來:「當年我兩個兒子隨老夫出征,戰死沙場,現只留著哈格圖這根獨苗,竟叫你殺了!」
索尼道:「哈格圖串通李振鄴收受賄賂,可是鐵證如山哪!事情要是沒到皇上那裡還好說,到了皇上那裡我就沒有辦法了!」
庄親王鬧開了,就越發說起混話:「皇上都是叫你們這幫奸臣蒙蔽了!」
索額圖在旁賠小心,道:「王爺,您老進屋歇歇,自己身子要緊。我阿瑪您老是知道的,他是塊軟豆腐,皇上著他同鰲拜、衛向書一塊兒查案子,他們倆的脾性您老也不是不知道。」
庄親王道:「索尼,我可要血債血償!衛向書自以為是包公再世,不也是個混帳東西?今年山西中了八個舉人,他給陳廷敬會試、殿試都點了頭名,幸得皇上還不算糊塗,不然連狀元也是山西人!告訴你索尼,你只別讓老夫抓住把柄,不然老夫先劈了你再說!」
索尼倒是好性子,只是拱手不迭:「王爺,您請息怒,進去喝杯茶吧!」
庄親王吼道:「喝茶?老夫恨不能喝你的血!」庄親王叫罵半日,拂袖走了。
索尼父子忍氣吞聲,恭恭敬敬送庄親王出了門。庄親王上轎走了老遠,這邊還聽得見他的叫罵聲。回到屋裡,索額圖拍桌打椅,只道恨不得殺了這老匹夫。索尼直罵兒子混帳,不是個成器的樣子。
索額圖氣憤道:「我們就讓這老東西欺負不成?」
索尼道:「說到底他兒子是皇上要殺的,又不是我殺的。他也不敢真欺到我的頭上。博果鐸平日最是個沒腦子的人,為什麼這回殺了兒子他能忍這麼久?他闖到我家裡只是罵了半日就走了,這又是為什麼?」
索額圖被他阿瑪問得木頭木腦,只道不知道。索尼道:「你凡事要用腦子。博果鐸能忍這麼久,肯定是有人勸住他了,說明他後頭是有一幫人的。他罵幾句就走了,為的是做個樣子給我看,殺人的事仍是要我們自己來做!」
索額圖問:「阿瑪知道他想殺誰?」
索尼道:「你聽不出來?他想殺衛向書和陳廷敬!」
索額圖仍覺莫名其妙,道:「外頭都已知道,李振鄴的案子就是陳廷敬說出來的。博果鐸想殺陳廷敬,還說得過去。可他為什麼要殺衛向書呢?」
索尼道:「陳廷敬不過是個位卑人微的新科進士,只殺他不解氣的。還得殺個臣工,博果鐸才覺著出了這口惡氣。衛向書出任了會試總裁,王公臣工們原先打了招呼的人都不作數了,後來他又同我共審科場案,正好山西今年中式的人多,又有把柄可抓。」
索額圖道:「衛大人跟陳廷敬都要成冤死鬼?」
索尼搖頭道:「哪有什麼冤不冤的!殺人不需要理由!庄親王他們只是想出口氣,殺你,殺我,殺別人,沒有區別,只看誰好下手。」
索額圖道:「阿瑪,您得想想辦法,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呀!要不先奏明皇上?」
索尼望了兒子好半日,長長地嘆了口氣,說:「索額圖呀!你阿瑪我事君幾十年,悟到一個道理,天底下最靠不住的就是皇上!」
索額圖聽了,驚得大氣都不敢出,只望著阿瑪發愣。索尼悄聲兒囑咐兒子,說:「皇上有時候是可以借來用用,但終究還是要我們靠自己!」
索額圖聽著仍是糊塗,瞪大了眼睛聽他阿瑪說下去:「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