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夜色的掩護下,溜進了一個小區。入夜後的小區十分安靜,只有零星的幾個晚歸的路人,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草叢中的老鼠。他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這個小區會不會有被主人拋棄的野貓。或許多慮了,這是一個高檔小區,野貓、野狗都被物業送去了動物收容所。有錢人居住的地方,垃圾箱里甚至能找到乳酪或者黃油這樣的驚喜。他充滿了期待。
他越過中庭,路過一個歐式噴水池,噴水池的中間是海神波塞冬的雕像,彰顯了設計者的高雅品位和崇洋媚外。兩個大垃圾箱就在距離噴水池最近的一棟樓的樓門口。四周一片靜謐,沒有任何威脅,他毫無顧忌地跑了過去。
然而結果令人失望。垃圾箱已經被小區的保潔員清理乾淨了。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新的目標——這個小區的一樓是架空的入戶大廳,二樓距離地面並不算高。從旁邊的銀杏樹很容易就能到達二樓的陽台。而陽台跟廚房是相連的,那裡面肯定有很多美食。
老鼠非常靈活,擅長攀爬。他輕易地爬上了銀杏樹的樹梢,然後悄無聲息地跳到陽台上。廚房門是開著的,他幾乎聞到了豬油的味道,這種吸引力對老鼠來說是致命的。
結果,還真是,致命。
他循著香味跑進廚房,還沒看清這裡的環境,一條腿已經踩到了某個物件上。這東西的觸感令他暗叫不妙,但是已經遲了,「啪」的一聲,一個鐵夾子猛地彈過來,夾住了他的一條腿。他彷彿感受到一股鑽心的疼痛。然後,夢醒了。
陳碩倏然睜開眼,背心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剛才夢中的一幕,真實得彷彿令他感受到了痛感。他絲毫不懷疑,如果老鼠在那一瞬間喪命,他也會在夢中死去。
陳碩驚恐地意識到,他的命運真的跟那隻老鼠綁在了一起。那現在的情況,真是危急到了極點——這隻老鼠已經被捕鼠夾夾住了,雖然夾住的是一條腿,暫時死不了。但只要被那家的主人發現……天哪,這只是時間問題。
他必須趕在那家主人殺死這隻老鼠之前,救下這隻老鼠,不,是拯救他自己。
陳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回憶之前的夢境。老鼠進入了一個小區,這小區有一個噴水池,噴水池的中間有一個雕像,應該是海神波塞冬……
等等,噴水池,波塞冬。
他腦子裡掠過一絲電流。有波塞冬雕像的噴水池——這個畫面他似乎在哪裡看過,不是剛才的夢境,而是不久之前,他似乎到過這個地方。
陳碩是一名家裝顧問,工作需要,他經常前往市內的各個小區,為客戶看房、測量,推薦合適的裝修風格以及設計師。他想起來了,他的確到過一個高端小區。這個小區的中庭,就有這樣一座噴水池,水池中間是海神波塞冬的雕像。
然而,要命的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想不起這個小區的名字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絞盡腦汁回想,還是毫無頭緒。突然他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罵了句「蠢貨」,然後跳下床,打開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這上面有他最近一兩個月內建立的客戶資料,記錄了他曾到過哪些小區。
陳碩迅速查找著,試圖將小區的名字跟它們的外觀聯繫起來。雖然他記不起每一個小區是什麼樣。但是中庭有這麼大一個歐式噴水池的,他絕對應該有印象。
鷺湖宮。
這個名字映入眼帘的時候,他的記憶一下子復甦了。沒錯,就是這裡!
陳碩一秒鐘都不敢耽擱了。他迅速穿上衣服,奪門而出。他懷疑他的生命,已經按秒計數了。
來到大街上,他立即招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前往鷺湖宮。他估計車程應該只有十五分鐘左右,幸好現在是夜裡十二點過了,不會遭遇堵車。
快,快,快。他在心裡催促著,心急如焚。司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焦灼,車速比平常要快。結果只用了十分鐘,就把陳碩送到了鷺湖宮小區的門口。
下車之後,陳碩才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他沒有業主卡,門衛是不會放他進去的。
如果是白天,還可以裝成某個訪客。可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半,誰會在這個時候見客?
冒充送外賣的小哥,也是行不通的,門衛會要他出示工作證。硬闖更不行,搞不好直接把他當成強盜報警。該死的!都到門口了,卻想不到辦法進去。
就在這時,一輛的士停在了鷺湖宮的對面。一個明顯喝醉了的男人,搖搖晃晃地從車子里出來,跌跌撞撞地朝小區門口走來。陳碩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走過去扶住這個中年男人,說道:「喝多了吧大哥,我也住在這裡,搭把手扶你進去吧。」
那男人滿身酒氣,醉眼惺忪地望了陳碩一眼,壓根兒就沒多想,拍著陳碩的肩膀說:「那就謝了啊,兄弟。」
陳碩架著這個男人走到刷門卡的地方,那門衛估計是認識這個業主的,又見他喝醉了,便主動幫他刷卡開了門。進去的時候,陳碩故意說:「今天咋喝這麼多呀?」好像這男人是他親哥一樣。
也是巧了。這男人住的那棟樓,恰好就是陳碩要去的一棟二單元。陳碩架著他進來的時候,清楚地看見了中庭的噴水池和波塞冬雕像,甚至看見了這棟樓旁邊的大銀杏樹。從夢境中看到的角度來判斷,大老鼠進入的人家,應該是二樓右邊的這一戶。從外面看去,這家的客廳里還亮著燈,也許主人是個喜歡熬夜看劇的人。陳碩在心中祈禱,希望他能聽我解釋,把廚房裡的老鼠交給我來處理。但是,我該怎麼跟他說呢……
喝醉的男人好不容易摸出門禁卡,刷了一下,門開了。陳碩說:「大哥,我住二樓,你呢?」
「我住15樓。」
「走吧,電梯來了。」
陳碩扶著這個男人進了電梯。幾秒之後就到達二樓了。那醉漢說:「你去吧兄弟,謝了啊!」
「不用謝,你慢點兒。」
陳碩走出電梯,來到202房的門口,深吸一口氣。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房主解釋這件事,但性命攸關,就算再沒辦法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他按下門鈴。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誰啊?」
「對不起,我是你的鄰居,有點事想麻煩你一下。」
「什麼事?」
「能麻煩你開一下門嗎?隔著門不太方便說。」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知道,真是不好意思,但確實有點急事。」
「你最好告訴我,有什麼急事。」
陳碩的腦袋急速轉動著,他不可能告知實情。如果對這個男人說「我想要您家廚房裡的一隻老鼠」,恐怕會被當成恐怖分子對待。「呃……是這樣的,我突然有些腹瀉,但家裡找不到止瀉藥,外面的藥店也關門了,所以想問問您家裡有沒有葯。」
「腹瀉?那你應該去醫院的急診科。」
「只是腹瀉而已,沒必要去醫院吧。如果您家裡有葯的話,能給我一點嗎?」為了防止對方斷然拒絕,他又補充道,「你知道樓道和電梯里都有監控攝像頭,我不可能是壞人。」
房主通過貓眼觀察了他一陣,說道:「好吧,你等一下。」
幾分鐘後,房門打開了一些。陳碩看到了這個四十多歲、有點謝頂的男人。他穿著家居服,手裡拿著一瓶氟哌酸,遞給陳碩:「拿去吧。」
「謝謝。」陳碩接過葯。眼看對方就要關門了。他一把抓住門,說道,「請等一下。」
男主人臉色一變,問道:「你還有什麼事?」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您能讓我進屋嗎?」
「不行!你要幹什麼?」
「您放心,我絕對不是壞人,我只是有點事想跟您談談。」
「談什麼?快出去!」
對方已經把他朝外面掀了,同時使勁把門往回拉。陳碩也死死地摳住門沿,拚命往裡面擠。男主人驚恐萬狀,喊道:「你要幹什麼?搶劫啊?!」
陳碩一邊用身體抵住門,一邊費力地解釋道:「不,我真的不是。你相信我,我只是有事情跟你說。」
「不!你趕快出去,不然我報警了!」
「沒事,你報警吧。」陳碩豁出去了,沒有什麼比性命更重要,「就算警察來了,我也非進去說個清楚不可!」
他們僵持了一分鐘左右。陳碩畢竟年輕力壯,漸漸佔了上風,整個人都擠進了屋內。為了表示自己並無惡意,他舉起雙手說道:「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想談談,沒有任何惡意。」
男主人氣喘吁吁地望著他,說道:「你到底想幹嗎?」
陳碩知道,不管他怎樣敘述這件事情,都不可能讓這件事變得合情合理,索性直接提出訴求算了。反正他的目的只是要這隻老鼠,而不是讓這個男人相信他的故事。
「您家的廚房裡,是不是放了老鼠夾?」
「對,你怎麼知道?」
「一隻老鼠,現在被夾到了。」
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