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男 三

陳碩的倦意剎那間一掃而光,激動、欣喜得難以自持,他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終於抓住你了,該死的老鼠!」

陳碩的狂笑嚇得桶里的老鼠一陣哆嗦。它蜷縮在角落裡,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桶壁和底部全是爪子印,可見這老鼠剛剛掉落到桶里後,有多麼驚慌失措。它肯定是在桶里胡亂瞎竄了許久,用盡一切辦法企圖逃出生天。無奈油漆桶很深,內壁也十分光滑,加上鐵桶很重,老鼠根本不可能從裡面把桶推倒。所以它忙活了半天,筋疲力盡,最後只能放棄,等著迎接死亡。

不過陳碩可不打算讓它死得這麼痛快。一種復仇的快感和凌虐的惡意油然而生。並且這一快感,他打算跟許晨分享。

陳碩打電話給許晨,告訴他老鼠抓到了。許晨本來想洗臉睡了,聽到陳碩這麼說,精神也來了,一分鐘後來到了陳碩的房間。

「天啊,這麼大一隻老鼠,跟小點的兔子體形差不多了!」許晨盯著桶里的老鼠,驚嘆道。

「這畜生囂張到極點了,半夜爬上我的床,還趴在我胸口上,噁心死我了。這下非得出口惡氣不可!」陳碩揚眉吐氣地說道。

「你打算怎麼滅掉它?」

「你說呢,什麼手段最殘忍?」

許晨說:「燒鍋開水,倒進鐵桶里,把它燙死。」

陳碩搖頭:「太便宜它了。」

「那就澆點油,把它點了。」

「還是不夠解氣,而且燒焦了會不會味道很臭?」

許晨想不出來了:「水刑、火刑都不行,我也想不出來了。」

陳碩想到自己那雙被咬得稀爛的皮鞋,恨意十足:「我想慢慢折磨它。」

「你變態啊!只是只老鼠罷了,又不是你殺父仇人,犯得著嗎?」

陳碩也對自己人性中惡的一面感到驚訝。其實他這輩子除了蒼蠅、蚊子什麼的,從來沒有殺過生,就連魚都沒剖過一條。現在這隻肥大的老鼠落在他手裡,生殺大權全由他掌握,他竟然有種對古代死刑犯處以極刑的想法。但想是一回事,具體實施則需要勇氣的。太過殘忍的刑罰,他還真有點下不了手,可內心又實在不願意便宜了這隻耗子,一時陷入矛盾之中。

這時候,鬼點子多的許晨想到新招了:「你就是不想讓它這麼快地死,對吧?我想到一個對它進行『精神折磨』的辦法。」

「精神折磨?」陳碩以為許晨是在說笑,「你還要讓它失個戀啊?」

許晨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他說了句「你等一下」,轉身離開了陳碩的公寓。不一會兒,拿著一個幾十厘米高的玻璃罐子回來了,看樣子應該是裝糖、餅乾之類的罐子。

「你想幹嗎?把它做成標本?」陳碩問。

「不是,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許晨問,「你這兒有夾子一類的東西嗎?」

「沒有。」

「那你敢抓這隻老鼠嗎?」

光是想像徒手抓老鼠的手感,已經讓陳碩起雞皮疙瘩了。他趕緊搖頭:「我碰都不敢碰這東西。」

許晨雖然不怕老鼠,但是面對這麼大的耗子,還是有些心虛。他猶豫了一下,到陽台上找了一塊破抹布,套在右手上,然後瞅準時機,驟然下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老鼠的尾巴,將這隻大老鼠倒吊著拎了起來。陳碩下意識地往後一退,嘴裡喊著「你小心點」,看在眼裡也是膽戰心驚。

老鼠被人提了起來,無比驚慌,它吱吱地叫著,身體在空中拚命掙扎。還好許晨抓得穩,將老鼠迅速扔進玻璃罐子里,然後鬆了口氣,把抹布扔進垃圾桶。

老鼠從「鐵監獄」換到「玻璃監獄」,在新環境中來回亂竄,顯得惶恐不安。但玻璃罐的內壁比油漆桶更加光滑,想要爬出來,是絕對不可能的。

陳碩納悶地問:「你到底想幹嗎?」

許晨並未回答,用實際行動來進行演示。他把裝老鼠的玻璃罐放在桌子上,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些五香花生米,撒在玻璃罐的周圍。老鼠見到花生,又聞到香味,立刻貼在了玻璃上,鼻子不斷翕動著。但美食就在眼前,卻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干著急。

陳碩現在明白許晨說的「精神折磨」是什麼意思了。許晨望著自己的傑作說:「你想想,幾天之後,這老鼠餓得飢腸轆轆,但就是吃不到近在咫尺的美食,是什麼感受?」

「還說我呢,你更變態!」

「不是你說要折磨它嗎?」

陳碩想了想,這的確是一個既不見血,又能達到報複目的的手段,便對許晨說:「行,我就用這個辦法,活活餓死它!」

許晨關心的是陳碩的承諾:「幫你解決大問題了,怎麼樣,明天請我吃什麼呀?」

陳碩決不食言:「『金錢豹』自助餐,可以吧?」

「得嘞!」許晨高興得咧嘴大笑,拍著陳碩的肩膀說,「那我回去睡了,明天白天我不吃飯,晚上去『金錢豹』大吃一頓!」

說完哼著小曲就離開了,陳碩心頭困擾已久的事情解決了,也著實高興,這個客請得心甘情願。

折騰這一陣,已經晚上十一點了。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呢,陳碩不敢再耽擱,他到衛生間洗臉、刷牙,穿著拖鞋走到桌子面前,注視著玻璃罐子里可憐兮兮的老鼠,心中好不得意。

玻璃罐是沒有蓋子的,就算有也不敢蓋上,那等於把老鼠活活悶死了。陳碩琢磨著老鼠會不會從玻璃罐里爬出來,想來應該不可能。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他找到一本厚厚的《英漢字典》,壓在玻璃罐口,留了一條縫隙給老鼠出氣。

想到今天晚上不用再擔心被老鼠騷擾了,陳碩格外開心。他關了燈,脫了衣服鑽進被子,打算美美地睡一覺。

然而,躺在床上許久,他並沒有睡著。一種荒誕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困擾著他。陳碩知道,這肯定是心理作用。但是,他真的感覺,有雙眼睛在凝視著他。

屋裡沒有別的生物,除了玻璃罐子里的老鼠,這個房間沒有第三雙眼睛了。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甚至令他恐懼。他是害怕老鼠,但這是建立在老鼠對他造成威脅的基礎上。正如所有人都不應該害怕被關進監獄的強盜、殺人犯一樣,他也不應該懼怕關在玻璃罐子里的老鼠。他很清楚這個道理,卻就是無法抑制心中的恐懼之情。

十多分鐘後,近乎失眠的陳碩從床上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然後扭頭望向桌子上的玻璃罐。

他驚訝地發現,居然不是錯覺。罐子里的大老鼠,此刻正趴在玻璃壁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

沒錯,這耗子並沒有關注周圍的花生,它正對著陳碩,視線全部集中在陳碩身上。

陳碩突然感覺毛骨悚然。他發現這隻老鼠不管處於何種狀態,都能對他造成影響和困擾。

但問題是,現在該怎麼做呢?他忽然覺得之前的想法和做法過於孩子氣了,他是人類,而且是個大男人,居然跟一隻小小的老鼠置氣,還打算對其進行「精神折磨」——真是可笑至極。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這麼幼稚。

成熟一點吧。陳碩搖著頭苦笑了一下。他不打算再跟一隻老鼠玩下去了。

他走下床,來到玻璃罐子前,把壓在罐口的《英漢字典》挪動了一下位置,將罐口全部封死了。罐子里僅有的空氣大概只夠這隻老鼠再維持半個小時的生命。第二天早上,他把死老鼠丟進垃圾箱,這事就算完結了。

「好了,我也不折磨和虐待你了,給你個痛快吧。希望你下輩子投胎,別再當老鼠。」陳碩在心裡說道。他覺得自己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關了燈,繼續睡覺。去除了心中的雜念,他也沒感覺到什麼視線了。這一次,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半夜的時候,那種胸悶氣短的感覺又出現了。跟上一次的胸口壓迫感不同,這次是更加難受的窒息感,空氣越來越稀薄,缺氧已經影響了腦部供血,令人快要昏厥和死亡。

陳碩發現自己陷入一個圓形的玻璃容器之中,頂上蓋著一本書。隔著玻璃,他能看到屋子裡的情景。這就是他的卧室,餐桌、沙發和床。床上睡著一個年輕男人。

等一下,那不就是我嗎?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那現在的「我」,又是什麼形態?

陳碩低下頭,看到了一雙老鼠爪子,以及身上黑色的毛和身後長長的老鼠尾巴。他驚悚到了極點——我……變成了老鼠?!

氧氣越來越少,他感覺自己快要死去了,作為一隻老鼠死去。不!他猛然醒悟,這不是真實的,是一場夢!

他使勁地眨眼,在夢中做著一切能讓他醒來的舉動。終於,他睜開了眼睛,脫離了恐懼的夢境,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有種險象環生的感覺。

幾秒之後,他打開電燈,倏然回頭,看見了桌子上的玻璃罐。罐子里的老鼠已經趴在了底部,奄奄一息了,顯然罐子里的氧氣已所剩無幾,它馬上就要死了。

陳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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