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到青島閑蹲去了

天下形勢之變化,猶如季令之更迭一樣,該熱即熱,該冷即冷;春天來了,萬物萌生,秋天來了,黃葉紛飛,隆冬一到,大地便冰天雪地。任何英雄豪傑,都無法改變這種自然規律,並且,誰妄圖背道,粉身碎骨的將是妄圖者自己!

辛亥之役以後,風風雨雨地延續了二百九十五年(即從1616年清建國到1911年武昌起義)的清王朝,幾乎再也無法安靜了。袁世凱從彰德回到北京,朝廷本來想讓他安定局面的,結果,局面更亂了!亂了不到一百天,北洋軍的主要將領四十餘人在段祺瑞的領銜下競向朝廷發了一通"請立共和政體"的進諫書,小皇帝沒有辦法,攝政王沒有辦法,垂簾聽政的隆裕太后也沒有辦法,他們只爭取了所謂的"對清室優待條件"之後,於1912年2月12日向天下宣布"清帝遜位"的詔書,結束了封建王朝在中國的統制。清帝退位了,國人自然高興,舉國歡騰,全民愉悅,天空蔚藍,陽光燦爛!

中國最高興的人應該算是袁世凱。

袁世凱是清王朝的內閣總理大臣,中國無論是個什麼樣兒,都得在王朝的基礎上演變,王朝的代表人物都黯然失色了(小皇帝本來就沒有掌權,攝政王的權都交給內閣袁世凱了,隆裕是聽政不問政的女人),充門擋戶的"王朝"代表,自然落到袁世凱頭上。袁世凱一夜間成為中國晦時的極權人物,他能不最最高興?

興高彩烈的袁世凱,當然忘不了徐世昌。當年力薦袁為兩廣總督的是徐世昌,助袁組織內閣的是徐世昌,把兵權歸屬內閣的也是徐世昌,清室退位之後大權獨歸袁氏,還是徐世昌周旋的......沒有徐氏為他鞍前馬後活動,袁世凱怎能如此順利騰達!現在,大權在握了,怎樣才能把權握好,袁世凱自然還得依靠徐世昌。

清帝遜位的第二天,袁世凱把徐世昌請到面前,心事重重地說:"菊人兄,如今是咱們掌管天下了,擔子很重呀!能為我分心的,除兄之外,也無幾人,還望兄一如既往,說做自如。慰庭拜託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等。"徐世昌說:"中國之事,並非你一家一人之事,我怎麼會袖手旁觀呢!放心吧,該做什麼,我會做好的。"

"現在,南方的事情固然十分重要,但是,那是好辦的,因為事在明處。議和可以解決,求之不得,議和不成,也沒有多了不得的事,無非干戈再起,到那時候,咱們的力量並不弱於南方,還怕他們!"袁世凱情緒十分歡快,對待國事,和往日一樣,胸有成竹,並沒有把革命黨當成勁敵。觀其態度,若不是拿革命黨作為向清室進逼的"由頭",任何時候,只要他一聲令下,就可以把孫中山這夥人消滅。不過,袁世凱在談到失去光彩的清室的時候,競流露出明顯地懼色--他畢竟是清王朝的臣子,遠的不說,從小站練兵起,十五六年以來,他每次入朝,都是垂首肅立、恭敬叩拜的,何嘗敢仰面望望"天顏";愛新覺羅氏那個三歲的孩子登基,他也同樣是伏首"三呼"的。現在,雖然清帝下詔退位了,那種貫性威嚴並未消失殆盡,就像死虎一樣,那牙齒還是讓人太怕的。袁世凱怕下野的清帝陰魂不散,怕那些清帝的孝子賢孫會捲土重來,大搞復辟,他知道,在中國篤信"皇上"的人還是大有人在的。"萬一小皇帝一聲令下,再加上八方響應,這可比革命黨厲害!"這是袁世凱最不放心的地方。清帝退位之後,是為他們制訂了優待條件,但是,那比清室當初享受的要差多了,他們能滿足么?為上述種種,袁世凱對徐世昌說:"讓人心裡不安的,還是京中,宮中!菊人兄,我想同你商量的,就是這事。"

"京中宮中還有什麼事?"徐世昌有點不解。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袁世凱說:"宮中萬不可大意。應該知道,來自內部的危險是最大的危險!咱們是同一朝廷。"

徐世昌明白了,袁世凱怕清室貴胄聯合反他。便問:"既然已看到如此,不知有何打算?"

"正是要與菊人兄商量之事。"袁世凱說:"我想請兄做一些能夠做的事。"

"請講。"

"我們畢竟都是清室臣子,"袁世凱說:"絕不可做落井下石的事。我想這樣,宮中請你多照料,當然是以照料為主,你住在宮中了,宮中有些事也就可以隨時知道了,就這個意思,你明白嗎?"徐世昌點點頭,心裡是明白了:"要我暗中監視他們,注意那些遺臣和旗族的活動。"於是說:"這樣做最好,我是太保,出入宮中,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這事就交給我吧。"

袁世凱點點頭,又深深地嘆聲氣。說:"這也是不得已而為。鄉俚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就這意思吧。"

徐世昌是忠心扶袁的,他作為袁的代表住進宮中,可是,徐世昌又是受過皇恩的,他尚不敢對皇室過於鋒芒。到皇室的第一天,他就去拜剛剛謝任的前內閣總理大臣奕勖,他為他帶去一聽河南名茶--信陽毛尖。他把茶葉放到親王面前時說:"王爺,這是被北宋大詩人蘇東坡稱之為淮南茶,信陽第一的信陽毛尖茶,又稱豫毛峰的。有位朋友剛從豫南車雲山捎來,是四月中旬新採的一等好茶。王爺知道,我素無茶癖,所以攜來送給王爺品賞。。"退出政壇的奕勖,正體味著生活的冷酷和世態的炎涼,忽有舊臣來訪,自然為之大振。"菊公呀,難得你沒把我忘了,我便心滿意足了,何敢再受你的厚贈呀!"

"茶酒煙都是消逸物,說不得厚薄,只算對王爺表點心意罷了。"徐世昌說:"王爺何必放在心上。"

"怎麼不重?"奕勖說:"是茶中的極品呢!聽說,信陽毛尖是由一位姑娘化作的畫眉鳥,歷盡千辛萬苦,翻過了九十九座大山,跨過了九十九條大江在一個古樹參天的老林里採的種子,送到信陽車雲山坡,才有了今天的好茶的,可不是極品!"

"中國茶文化極為豐富。"徐世昌說:"總括起來,無非是一個。睛字和一個趣字,落底下來,人化了。說起茶的人化,我到想起了一首前人的詩:

積雪猶封蒙頂樹,

驚雷未發建溪春。

中州地暖蔭芽早,

入貢宜先百物新。

細想想,還不是情趣皆濃。"

"沒有記錯的話,這首詩該是北宋政治家、號醉翁的歐陽修之作吧?這個人也稱得是個茶癖,仕途四十年,最後說: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飲茶。真夠意思!"

徐世昌聽奕勖應酬如流,心裡一驚。印象之中,慶親王是個不學無術的人,今日競如此博學,不能不驚人!他哪裡知道,這位親王隨著皇上遜位之後實在無所事事了,偶爾翻翻典籍,趕巧碰上了歐陽修,今日方賣得一個"高價"。應酬一過,奕勖猛然不安:"徐世昌此時送茶入宮,不是來盡孝心的吧?盡孝心他該冠冕堂皇。"於是,他轉了話題。"菊人公,今日進宮,怕不是只為送茶吧?你我相處莫逆,有話但請說。"

徐世昌微微一笑,說:"也無更要緊事,皇帝退位了,這是大勢所迫,慰庭理政,也是暫時,何況,我們都是受恩於清室的,不敢忘情。因而,慰庭囑我住在宮中,有事也好及時照應。"

袁世凱待慶親王並不薄,徐世昌如此說,奕勖自然相信,便說:"慰庭和你們的忠心,天日可表,我可以把這番美意轉知太后和皇上;尤其是菊人你到宮中來,正可以多多教誨皇上,太后也是極盼如此的。"

如此這般,徐世昌便冠冕堂皇住進宮中。

"照應"清室是假,監視宮中情況是真。徐世昌現實身份是袁政府的成員,又是軍諮大臣,"朝廷命官"已是過眼煙雲,何況朝廷無朝政可理了。於是,他在那個已經清清冷冷的皇宮中,卻精神飽滿地注視著來來往往並不眾多的客人。此刻的徐世昌,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一件不磊落的事,一心要為自己的少小知已效力,可他哪裡知道,朝野上下已開始另眼看待他了。

徐世昌在宮廷里"秘密"的工作了幾天,心裡陡然不安起來。如此做事,似乎與他的素志不相符:"堂堂的國家棟樑,怎可行此灰暗之舉!"有一件事,令他情生悲痛:

一位叫李國傑的人,奉命的欽差大臣外駐比利時,由於生活不儉,又常去柏林、巴黎悠遊,虧欠公款數萬,未獲外務部資助,一時無法解困。袁世凱執政後,念及是文忠公李鴻章嫡孫,匯了四萬大洋去。李還欠外債後尚有餘存,故回國致謝,並向袁請示"想進宮向隆裕太后及皇上請安",袁答應了。李國傑入宮之後去鐵匠營拜見徐世昌。寒暄之後,徐世昌競對李國傑說:"你前天人宮請安哭了,還說了一些話。"

李一聽,心中大驚,急問:"徐大人,你怎麼知道的?"

徐世昌笑了:"以你這個身份,你的左右前後能沒有幾位隨從!這兩天,誰請你吃飯,你和誰見面,說了些什麼,我都知道。如果你不是李文忠公之嫡孫,怕是不會有今日之會面。"

李國傑毛骨悚然!知道自己近清室而得罪了袁、徐,便偷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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