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44章 毀了他的功名

「你是個天生後生,曾占風流性。無情有情,只看你笑臉來相問。我也心裡聰明,臉兒假狠,口兒里裝做硬。待要應承,這羞慚、怎應他那一聲。」

大明朝內閣首輔嚴嵩正處於亢奮之中。他哼著《玉簪記》的段子,在書屋中手舞足蹈,面上有掩飾不住的喜悅。一頭雪白的發須也是無風自動。

大明朝嘉靖四十年的財政預算會議已經結束,厘金制度也已經徹底敲定。一切都朝著好得不能在好的方向前進,不斷是未來一年的財政運作,還是未來將要設置的厘金局,都將進一步加強嚴黨的力量。

而皇帝也好象對他嚴閣老非常看重,在散會的時候甚至還專門留他說了幾句話,賜了些東西。

回想起這一年以來的憋屈,嚴嵩就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下人們見這個八十多歲的老翁如此放浪形骸,想笑,卻又不敢,都憋得難受。

不過,閣老難得高興一回,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只小閣老馬著臉坐在書桌前,低頭想著什麼。

嚴世藩的是身子尚未大好,作為內閣輔臣之一,兼工部侍郎的他,卻沒有參加這次御前會議。因此,他剛才都耐著性子聽父親左一言又一語將整個會議從頭到尾說一遍。

按照大明朝的制度,大臣們多是受了風寒,或者患有疾病,在沒有大好之前,不能參加朝會,不能面聖。那是因為各人身體的抵抗力不同,一個小病,對身體健康的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可對有些大臣二言卻是致命的。碰到你得的是傳染病,去參加朝會,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給傳染了,那麼,整個大明朝豈不是要徹底停擺。

也因為如此,小閣老竟然錯過了這麼一次重大會議。

只能靠父親的複述,來把握朝廷新政策的動向。

偏偏嚴閣老乃是進士出身,入閣之後也不喜歡過問俗事,有很濃重的文藝范兒。說起事來也是夾敘夾議,時不時還帶上一句詩詞,唱個段子什麼的。

把嚴世藩聽得忍無可忍,他黑著臉,輕輕咳嗽一聲:「爹,沒用的話就別說了,挑重點的談吧。」對這個父親大人,他有些灰心。

這些年來,他之所以能夠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坐得如此之穩,還不是靠他嚴世藩懂得揣摩皇帝的心意,能寫得一手好青詞。若沒有自己,父親在這個位置上只怕一天都坐不下去。

前一陣子就因為自己身患疾病,沒人在旁邊出主意,結果嚴黨之勢就大不如前了。

小閣老語氣不善,下人們都驚得面色大變,慌忙倒退著出了書屋,將門關上。

聽到兒子這一聲咳嗽,嚴嵩有些尷尬,這才住了嘴,訥訥幾聲,掏出一隻鉛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雲在青天水在瓶。」

笑道:「御前會議之後,陛下特意留為父說了幾句話,問我身子怎麼樣,晚上睡得可好。好賜了二十支鉛筆給為父,這筆不錯,裡面合了金粉,使用起來也是方便,隨時想寫字了,提筆就來。還別說,內閣的閣臣們都喜歡上了這物件,都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一旦想起什麼,就在小冊子上記下來,也不會忘記。東西是好,就算太富貴了,造價不斐且不說了,塗改的時候,也要用上好的白面饅頭去擦,真是糟蹋糧食。須知物力之艱啊……」

「行了!」嚴世藩終於忍無可忍了:「爹,兒子問的是厘金這事,你同我扯鉛筆做什麼?」

「不一回事嗎?」嚴嵩愕然地看著兒子,愣了愣,才道:「世藩,我嚴家的權勢全然來自陛下的親信,靠的是你對聖意的揣摩和寫得一手好青詞。如果失去了陛下的恩寵,自然也談不上任何權勢了。今日,陛下單獨留為父說話,豈不說明為父在萬歲爺心目中還是有地位的,他老人家還念著我往日的情分,這對咱們嚴家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父親此言差誒!」嚴世藩見父親如此盲目樂觀,氣得厲害,可事情實在要緊,也由不得他亂髮脾氣,就強壓下心頭的怒氣,道:「我嚴家的權勢靠的可不是會寫幾篇青詞,也不是靠懂得揣摩上意。從古到今,揣摩聖意者可都沒什麼好下場。父親大人,你我之所以能夠入閣,那是因為沒有什麼人比你我更懂得撈錢,對,撈錢。不管朝廷的窟窿大成什麼樣子,你我總會想出法子拆東牆補西牆,務必將這個朝局維持到不至於崩潰的地步。萬歲爺也老了,只想平平安安的安享晚年,不願意再折騰了。也只有你我父子,才有這份本事。可如今,天卻變了。」

「天卻變了?」嚴嵩一呆。

「在往日,內閣懂得理財的也只有你我二人,可如今,皇帝卻讓張居正入了閣。這人在兵部籌措軍餉的時候就顯示出財政上的手段,其中所使用的法子,只怕比我還強上半分,有他在內閣,自然就將我們父子比下去了。長此以往,只怕我父親的聖眷只會越來越薄。」嚴世藩越說語氣越沉重,禁不住長長地嘆息一聲:「我這身子,早知道就該強行去參加這次御前財政會議了。」

「事情沒這麼嚴重吧。」嚴嵩有些不以為然,可是,自己兒子的手段和本事,他這個做父親的最清楚不過。若不是兒子,嚴家早就倒下不知道多少次了。

「世藩,今天御前會議,一是做財政預算,再則就是討論新的厘金制度。這可是一件天大喜訊啊!」嚴嵩興奮得眉頭直聳:「胡汝貞不是缺錢嗎,他手頭有掌握著千軍萬馬,南方五省又是膏腴之地。陛下說了,允許他自行設置厘金局,在南五省設卡收稅。如此一來,財政大權在手,他就是一尊可不動搖的南天之柱。國家剿倭之事,離了他胡總督,還真就不成了。如此看來,朝廷還是對我非常信任的。這樣的榮寵,比之以前,尤有過之。」

「南天之柱……哧,還南霸天呢?」嚴世藩悲哀一笑:「只怕是離死不遠了,此議一出,不但他胡宗憲完了,連我父子也是死無葬身之地也!」

「什麼,怎麼可能,你的意思是陛下要……要藉此議除了……除了我們父子……」嚴嵩手一顫,鉛筆者斷了,筆尖刺進掌心。雖然不明白兒子在說什麼,可嚴世藩以前所說過的話無不應驗,對兒子的才能,嚴首輔有一種盲目的信任。

「沒錯。」嚴世藩面色陰森起來:「爹,你想過沒有。我朝開國兩百餘年,可有統軍大將軍政大權一把抓,並能越過朝廷,自行籌集錢糧物資的成例。這個決議又以明文頒發天下,如果讓御使們看到了,又會如何?」

「如果讓御使們看到了,估計都會上書彈劾我父子,彈劾胡汝貞……到時候,按照規矩,我父子和胡宗憲都只能辭職避嫌……好一招兵不血刃啊……」

「沒錯,按照大明朝官場上的規矩,的確應該如此。別說這樣的軍國大事了,當年楊廷和當政期間,楊慎考中狀元,不也是因為有個做首輔的父親,受到御使們的彈劾。楊廷和這才不得不做出一個要辭職的姿態。」嚴世藩面的抑鬱之氣更盛:「出了這一件大事,若我父親不辭職吧,必然威信掃地,聲勢比起往日自然是一落千丈。若辭去內閣輔臣職務吧,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人家一旦要動手算計我父子,就算想反抗,也不知道該如何著手。」

「對對對,那我們父子該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連這種絕戶計都使出來了,看來,萬歲爺是真對我們父子起了殺心。」嚴世藩突然平靜下來:「就一個拖字,拖他幾年再說。」

「拖字?」

「對,拖,咱們就是不辭去輔臣一職。至於厘金局,也不推遲,讓胡宗憲干就是了。」嚴世藩淡淡地說:「上次胡汝貞回京時我們不是讓他養寇自重嗎,現在有厘金在手,軍中每年幾百萬兩入項,把將士們都一一給喂肥了。既然不用上陣殺敵就能發財,還剿什麼寇?這東南戰事,依我看來,拖他個三年五年也屬尋常。拖越久,將士們反越高興,換誰去前線督促,也沒毫無辦法。還有啊……」

他幽幽地說了一句:「父親大人年事雖高,可平日里卻懂得將息身子。不想宮裡的主子爺,又是仙丹,又是鉛汞的,身子早就淘虛了,或許,未必能比我父子活得長久。咱們一動不如一靜,就比一比,看誰活得過誰。」

「啊!」嚴嵩叫了一身,跌跌撞撞地倒在了一椅子上,兒子這一席話已是大逆不道了。

看著惶惑中的父親,嚴世藩嘆息一聲:「父親大人,這個厘金制度是誰弄出來的,何其歹毒。他這是要將咱們嚴家置於風口浪尖啊!就算這一關能夠平安過去,咱們家也要元氣大傷。」

嚴嵩訥訥道:「是個叫吳節的人寫的條陳,這人現在隨侍在陛下身邊,是個布衣山人。除了少數幾人,外面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物。」

「哦,原來是他,就是上次寫青詞敗給他的那人?估計也就是從那次開始,這鳥人就想過借踩咱們嚴家上位了。」嚴世藩半邊臉面無表情,那顆壞掉的眼珠子看起來也是一片灰白。可等他緩緩轉過頭來,另外一顆眼睛卻滿是殺氣:「聽人說他拿了解元,估計會參加明年的春闈,禮部那邊可都是父親的人嗎?」

「都是咱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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