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出路】 七十二、毛澤東摧毀中國人的尊嚴

問:中國人對自己文化落後,不但沒有感覺,甚至不承認。有人認為是因中國太窮,在吃飯穿衣都不能滿足需要的情況下,任何寡廉鮮恥的事都做得出來。不知道柏楊先生對這一理由除了久浸於醬缸以外,是否還有其他理由?

答:一個人身上的熱量,平均低於一千七百卡路里時,就不願工作,低於一千五百卡路里時,就精神萎靡,低於一千二百卡路里時,人們就喪失了羞恥心,如果再低於九百卡路里,社會秩序就不能維持。自八世紀小分裂時代,接著是長達三百年之久的大黑暗時代,中國人的平均熱量,恐怕在一千三百卡路里左右。

毛澤東先生是一個空前偉大的戀屍狂,他摧毀了中國人所有的尊嚴,使中國人長期貧窮所產生的卑屈性格,雪上加霜。扳回喪失了的「面子」很容易,但要恢復喪失了的人格的尊嚴——自尊,需要較長的時間,僅只富還不夠,更要有教養,這正是毛澤東遺留下來的悲慘世界。

※※※

【附錄】

戀屍狂

<一>

這是我停留在北京最後一晚。我和香華到天安門去作最後一次參觀,北京飯店離天安門只七八分鐘路程,季節分明的大陸性氣候,天已初冬,我穿著大衣,還能抵禦,但雙腿有一點冰涼的感覺,受傷較重的右膝發出變天時總要發出的酸痛;香華也受到北國之冬的威脅,這是台灣所從沒有的,台灣氣候的特徵是「濕冷」,而北國風光,則是「乾冷」(同樣的,台灣夏季是「濕熱」,北國則是「乾熱」)。

午夜的天安門廣場,一片寂靜,看不到人影,只見排排路燈。天安門右前方,就是毛澤東紀念堂,堂中毛澤東像前有一個警告標語牌,上寫「請勿吐痰」,這是大陸吐痰氾濫的反思,沒有政治意義,但當人們用它跟自己的情感聯繫在一起時,都會忍俊不住,發出會心一笑。就在前天,陪我們穿過那龐大廣場,經過毛澤東紀念堂的一位公爵級官員,忽然問我說:「你去過十三陵沒有?」我說:「去過。」他說:「明朝皇帝們比毛澤東聰明,他們把屍體葬得遠遠的,人民想挖都挖不成,誰肯跑那麼遠,只為了扒墳!這個紀念堂,最後還不是一扒!」他雖是共產黨官員,但這話卻是人民真正的心聲。但我反對因政治的理由拆除任何建築物,那都是人民汗水淚水積起來的錢,僅就建築而言,毛澤東紀念堂外觀雄偉,給人們一種古希臘諸神廟殿堂的感覺。而台北的中正紀念堂,形狀鄙陋庸俗,活像一口乾癟了的大鐘,淒涼孤獨的扣在地面上,頂蓋又使用那種最難協調的深藍顏色,陰氣森森。選定這項設計的官員,恐怕沒有靈秀之氣,更沒有美感經驗。不過,即令那麼難看,我也希望它永久保存。

天安門並不美麗,因為它高的緣故,勉強可以說有點雄偉,但也雄偉得單調,不過一座經過粉刷的城牆而已。可是,它在中國現代史上,卻價值連城,我默默的眺望,彷彿看到毛澤東先生站在城樓上「與天公比高」的不可一世,也彷彿看到站在他左右的一排排親密戰友,他們的名字家喻戶曉,然後,更彷彿看到毛澤東把他們一一逮捕,一一處死,最後,他們全部都是叛徒,只剩下毛澤東一個人忠貞;他們全部都犯了錯誤,只有毛澤東一個人永遠正確。看起來世界上最危險的職業,莫過於當毛澤東先生的親密戰友了!但更嚴重的還是毛澤東先生的接班人,那可是非死在他手上不可。二十世紀是一個多彩多姿的世紀,世界上接連三個暴君興起,他們好像魔鬼之王派到人間的三個殺手:希特勒、史達林、毛澤東。他們最初都受萬民愛戴,顆顆真心,願為他們生、願為他們死,但他們卻用酷刑逼使萬人痛恨,他們都醉心於用殘酷的手段,對付他們的朋友和仇敵。

毛澤東先生顯然是一個戀屍狂,這種戀屍狂,對於一切死的、腐爛的、病態的東西,都會感受到一種強大吸引,而產生激情——把活東西變成死東西的激情,把完整東西變成碎片的激情,為破壞而破壞的激情,為毀滅而毀滅的激情。戀屍狂患者亢奮的內分泌,產生一種「撕裂活人」、「撕裂組織」、「撕裂友誼」的衝動,無法自我剋制。並不是每一個做出嚴重破壞行為的人,都是戀屍狂;但毛澤東先生卻是戀屍狂,因為他下令毀滅的事物,跟他說出來的理由,太不成比例。外面上看起來,他只恨他的親密戰友、只恨共產黨員,但事實上他卻是恨全體人類,恨愛情、恨友誼、恨生命,最後,他恨道德、恨誠實、恨人格。所以,毛澤東渴望核子大戰,不在乎人類死光。

<二>

希特勒先生在槍斃洛姆的前兩天,還和他同桌進餐。史達林先生也最喜歡使用這種手法,先向某位親密戰友保證他絕對安全,然後,再突然把他逮捕。在內戰英雄塞狄契被囚禁前不久,史達林在一個招待會上,向他敬酒,為二人間的「兄弟之情」乾杯。畢留赫喪命前的幾天,史達林在一項會議上,還親切溫和的跟他談天。亞美尼亞共和國代表團晉見史達林時,史達林問起詩人夏倫茲,保證說:「沒有一個人敢動他!」可是幾個月後,夏倫茲被捕處死。奧尤奈克茲市(Ordzhonikidze)副市長塞瑞市羅夫斯基的夫人,於一九三七年的一個黃昏,忽然接到史達林的電話:「我聽說你出門都是步行,這不太好,人民會發生誤會。如果你的車子在修的話,我會送一輛來。」第二天,克里姆林宮就開來一輛轎車,供她使用。但兩天後,秘密警察把她的丈夫從醫院病床上逮捕拖走。著名的歷史學家兼國際法學家斯提克洛夫,對迅速擴大的逮捕行為,感到恐懼。他打電話給史達林(他可以直接打電話給史達林,說明他跟史達林的親密程度),要求見面,史達林說:「你馬上就來。」見面後,史達林向他保證說:「你怕什麼?黨瞭解你,黨信任你,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可是,他回家後的當天晚上,秘密警察破門而入,把他逮捕,他的家人立刻向史達林求救,史達林表示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另一個典型是艾古洛夫先生,他當過蘇維埃聯邦檢察官,後來擔任共產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秘書,一九三八年滑雪時跌了一跤,得了腦震盪,幾乎死掉,史達林從國外請來最好的醫生治療,於是救了他的一命,恢復正常,重新上班,史達林卻派人在辦公室把他逮捕槍決。但更特殊的方式是逮捕高級官員的太太或兒子,而把丈夫留在身旁戰戰兢兢,連問一聲都不敢。蘇維埃聯邦元首(主席團主席)加裡寧的太太,於一九三七年被逮捕後,加裡寧不敢有任何表示;名震國際的奧托.庫西寧的太太及兒子被捕後,史達林問庫西寧,為什麼不想辦法使他的兒子開釋;庫西寧回答說:「他被捕定有重要原因。」史達林獰笑了一下,下令釋放庫西寧的兒子。然而,最值得注意的是史達林對他的恩人卡夫塔拉底茲(他在聖彼得堡藏匿史達林免遭沙皇的追捕),一九三六年冬季,卡先生夫婦被捕,苦刑拷打下他承認跟一個叫姆德文尼的人共同謀殺史達林,二人同判死刑,姆德文尼立刻被槍決,而卡先生卻一直羈押天牢,經過一個很長時間,他突然被帶到聲勢顯赫的特務頭子貝利亞的豪華辦公室,在那裡,卡先生碰到他那老得已認不出來的妻子,然後兩人都被釋放,在一家公寓裡勉強申請到兩個房間。史達林對他表示種種友愛,不但請他來吃飯,這是天大的榮耀,但還有比天大榮耀更大的榮耀,有一天,史達林親自到公寓拜訪他,這次拜訪在公寓中造成震動,一個住戶說,在她看到「史達林同志的畫像」出現門口時,她緊張得昏倒。當卡先生每次去克里姆林宮赴宴,史達林都親自拿湯給他,說些笑話,談些往事。有一次,正在吃飯,史達林突然放下餐具,走到卡先生面前凝視著他說:「可是,你現在還想殺我!」

毛澤東先生是希特勒、史達林忠實的信徒,他要讓全中國人知道,他有上帝那種呼生喚死的法力,有大自然那種成全或破壞的法力。他之所以是戀屍狂而不是虐待狂的原因在此,僅是虐待並不能使毛澤東快樂,毛澤東追求的是毀滅。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三日深夜(十四日凌晨),毛澤東在人民大會堂,派秘書乘華沙牌臥車,去接當時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元首的劉少奇先生。毛澤東親切熱情,一見面就問:「平平的腿好嗎?」(平平是劉少奇的女兒,紅衛兵捏造消息說:「平平被車壓斷了一條腿!」把劉少奇的夫人王光美騙出中南海,加以逮捕。)劉少奇回答說:「平平的腿沒有事,那是一個騙局!」毛澤東微微一笑,劉少奇請求辭去國家元首職位,希望和妻子兒女到延安或故鄉種田,以便盡早結束文化大革命,使國家盡可能減少傷害。毛澤東沉默不語,只是不斷吸煙。過了一會兒,他對劉少奇提出的問題和請求,都不回答,而只溫情的勸告劉少奇要多多的認真讀書,特別推薦德國動物學家海格爾著的《機械唯物主義》和狄德羅的《機器人》。臨別時,毛澤東親自送到門口,用一種感人肺腑的聲調,告訴劉少奇說:「好好學習,保重身體!」目送他的獵物離去。當劉少奇先生全家都慶幸情況將變好之際,第二天,一月十五日,紅衛兵衝進辦公室,叫劉少奇、王光美在刺骨的冷風中,站在一張靠牆的獨腳椅子上受批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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