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紀元前三世紀三○年代~七○年代
王朝/齊王國第五任國王
在位/四十五年(前二六五~前二二一)
遭遇/國亡被俘‧餓死
花園私訂終身
田地先生被懸樑抽筋之後,兒子田法章繼位,就在田法章先生身上,發生一件使人動容的艷遇,成為千古佳話,並直接和間接影響本文男主角和齊王國的命運。
這就要追溯到閱兵台上的突變,當淖齒先生大發凶威時,田法章先生在莒城(山東省莒縣)得到消息,他沒有力量拯救老爹,只好逃竄保命。急忙脫下太子衣冠,換上小民窮漢的裝束,自稱是從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逃亡出來的難民王立,向民間尋覓一份工作餬口。莒城這時正兵慌馬亂,難民遍地,謀一份工作談何容易。但他終於被莒城最富有最尊貴的一個家庭僱用,當一名種花鋤草的園丁。在小民看來,那是一個輕鬆的工作,可是對一個生長在皇宮中的王儲來說,可是一項苦差。但田法章先生比他老爹高明,他知道他是誰——目前,他是一個勞工,就專心幹他的勞工。
這個莒城最富有最尊貴的家庭,家長太史敖先生。在上文中,讀者老爺可能還記得,田地先生權威最高潮時,曾殺掉那些向他進忠言的狐咺先生和陳舉先生。當時身為宰相的王蠋先生,跟太史敖先生,一看苗頭不對,先後請求退休,告老還鄉。
太史敖先生還的鄉,就是莒城。
田法章先生如果是二十世紀的王儲,天天上報上電視,人人都會認識他的尊容。他卻是紀元前三世紀的王儲,就沒人認得他矣。所以,太史敖先生並不知道他的奴僕群中,有一位竟是當今太子。可是,偶爾一個機會,太史敖先生一位漂亮女兒,到花園閒逛,看見該園丁的相貌,大吃一驚,琢磨曰:「這小子不像是一個普通苦力,卻怎的把自己搞成這種模樣?」咦,太史小姐的吃驚並沒啥稀奇。稍為有點腦筋的人,都會發現該園丁不同凡品,普通工人又黑又壯,該園丁又白又胖。普通工人粗粗獷獷,該園丁斯斯文文。普通工人心情開朗,該園丁則憂懼交加,心事重重。太史小姐回到閨房後,教她的婢女去祕密盤問他的來歷。田法章先生當然不敢說,他一口咬定他就是王立,家住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是個做雜貨店小生意的,燕軍入城,父母被殺,他就隻身逃命。太史小姐不相信他的說詞,但又無法證明他說謊,自忖曰:「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他貧賤不過一時。來日前途,不可限量。」於是,不時的差遣婢女照顧他,平時送他點衣服或營養食物,病時送藥送湯,噓寒問暖。田法章先生在苦難之中,獲得紅粉佳人的知遇,充滿感激之情。又過了一段時日,雙方來往更加密切,太史小姐常到工寮看他,有時膽大包天,也教婢女喚他來卿卿我我。於是,就有這麼一天,不知道經過情形如何,反正是二人眉來眼去,就上了牙床,發下重誓,他非她不娶,她非他不嫁。
淖齒先生宰掉田地先生後,就搬到田地先生的行宮之中,花天酒地,樂不可支。齊王國國務官(大夫)王孫賈先生,率領一支四百餘人的突擊隊,攻入行宮,把淖齒先生刺死,楚王國遠征軍屯駐城外,聽到消息,二十餘萬人譁然崩潰,一半四散逃命,一半投降燕王國佔領軍。
——楚王國遠征軍在主帥喪生後,竟一鬨而散,可看出楚王國已非當年,這種組織鬆懈、紀律腐爛的軍隊,不過一群烏合之眾,但它們卻是楚王國的精銳,怎能作戰?又怎能抵抗秦王國的強大兵團?嗚呼。
君王后解玉連環
王孫賈先生控制了莒城(山東省莒縣),到處尋找失蹤了的太子,但田法章先生不敢露面。戰亂之世,人情詭祕難測。田法章先生不知道王孫賈先生心裡真正的想法是啥?也可能是誘敵之計,把他斬草除根。血淋淋的史蹟,使他不能不防。這樣等了一年餘的時間,看出王孫賈先生確實忠心耿耿,一片誠意,這才向太史敖先生表明身份。接著上演一場戲劇性的鏡頭,王孫賈先生用國王專用的最尊貴的儀式,隆重的把太史家的園丁王立,迎回行宮。這時太史敖先生還不知道女兒的艷事,直到田法章先生派遣欽差大臣到太史府迎接他女兒——新任王后,太史敖先生才如雷轟頂,大跳其腳。嗚呼,自由戀愛是兩千年後二十世紀二○年代,才從歐美進口的新花樣。中國五千年傳統文化,可絕不允許男女婚姻自主,而是絕對由老爹老娘支配的也。太史小姐慧眼識英雄,該窮苦小子不但英雄而已,簡直更是一個他媽的君王,如果發生在現代,恐怕連太平洋都會發出歡呼,偏偏發生在古老的紀元前三世紀,老爹太史敖先生一聽女兒自己找了女婿,雖然女婿是個國王,他也羞慚滿面,對這種傷風敗俗的行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頑固得像一個乾屎橛,宣佈跟女兒斷絕父女關係,終身不再相見。
——太史敖先生雖然是個老頑固,但生長在那個時代,反應並不是不正常。事實上,我們對他老爹堅持原則的立場,充滿敬意,這事如果發生在無恥之徒家庭,儒林外史上胡屠戶的嘴臉,準立刻出籠。
這位美麗而智慧的年輕王后,史書上稱為「君王后」稍後生下一個兒子,就是本文男主角田建。
紀元前三世紀三○年代,前二六五年,田法章先生逝世,田建小子繼位。田法章先生在位十九年,田建小子最大也不過十八歲,資治通鑑曰:「(田)建年少,國事皆決於君王后。」可能太史女士生兒很晚,但更可能的是她太精明,雖然兒子已十八歲,仍堅稱他「年少」,緊抓住權柄不放。追溯到太史女士當年跟田法章先生私訂終身,老公死時,她閣下也不過三十五六歲左右,經歷過國破民殘大災大難,又親自協助過丈夫重興家邦,心智比同年齡的其他老奶,當然成熟。加上傳奇性婚姻,使她的治理國家的能力,受到高度的評估。秦王國國王嬴稷先生,就曾向太史女士作過考試性試探。
戰國策:
「田法章死後,子田建繼任齊王國國王(老娘太史女士攝政),對強大秦王國畢恭畢敬,對其他各王國,也必信必義,所以田建在位四十餘年,從沒有過戰爭。秦王國嬴稷曾派遣使節,送來一串『玉連環』,致意曰:『貴國有很多智力極高的人,不知道能解開它乎哉?』太史女士請高級官員察看,大家都伸脖搖頭。太史女士拿起一個鎯頭,砰的一聲,把它砸得粉碎,告秦王國使節曰:『好啦,解開啦。』」
原文是:
「襄王(田法章)卒,子(田)建立為齊王。君王后(太史女士)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田)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秦昭王(嬴稷)嘗使使者遺君王后(太史女士)玉連環,曰:『齊多智,而解此環不?』君王后(太史女士)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太史女士)引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
聰明和智慧是兩回事
「玉連環」是啥,因為早被太史女士砸了個稀爛,已無從查考,大概是一種益智性的玩藝,一串珠寶玉石纏在一起,要想把它解開,需要有很大耐心。太史女士索性徹底解決,可看出她的決斷力。問題是,聰明和智慧是兩回事,太史女士當然聰明——嗚呼,除了白癡,人們的聰明都差不多。但她處理國家事務的態度,和導航方向及重大決策,卻也只是聰明而已,距智慧還差十萬八千里。這不能怪她,一生都封閉在閨房和宮廷之中,要領導一個國家,只有信賴她的親屬。她任命她的弟弟太史勝先生擔任宰相,太史勝先生最大的本領是接受秦王國的賄賂。為了保護賄賂來源,他提出跟秦王國「和平共存」的政治號召,這就是戰國策讚揚的:「事秦謹,與諸侯信。」
紀元前二四九年,太史女士逝世。逝世之前,她可能已發現老弟太史勝先生正在把齊王國駛上沉船漩渦,圖謀挽救。
資治通鑑曰:
「君王后(太史女士)病且死,戒王(田)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田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田建)取筆牘受言,君王后(太史女士)曰:『老婦已忘矣。』」
——太史女士死時,不過五十歲,竟如此昏耄,耽誤了最重要的一句遺言。古人為啥這麼迅速衰老耶乎?柏楊先生今年(一九八三)六十有四,如按西洋大人演算法,也六十有三,仍活蹦亂跳,聲如洪鐘,「君王后」在我尊眼裡,不過一個小娃,而她卻自稱「老婦」矣。此非柏老猛學少年,只是「老不起」罷啦,我要有「君王后」那點家底,也會躺到床上腰酸背痛。
太史女士既死,太史勝先生以國王舅父之尊,再兼任宰相,真正皇親國戚,權傾中外。紀元前三世紀五○年代到七○年代,三十年之間,戰國時代的大混亂和大屠殺,達到瘋狂的高潮。秦王國自從商鞅先生變法之後,國勢突然躍升。嗚呼,每一個國家都知道秦王國所以突然躍升的原因,是政治和司法的徹底革新,任何一個國家這樣做,都會同樣的突然躍升。可是,那傷害到太多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