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紀元前七世紀二○~七○年代
王朝/楚王國第四任國王
綽號/成王
在位/四十七年(前六七二~前六二六)
遭遇/為子所逼‧絞死
調整外交政策
前文男主角羋熊艱先生是一位混沌人物,本文男主角羋熊惲先生(惲,音運)先生,可是聰明絕頂——並且深知自己聰明絕頂。他私通外國,靠著外力把老哥幹掉之後,自己坐上龍椅,成為楚王國第四任君王。
楚王國由楚部落演變而成,中國史書上說,這個蠻族是黃帝王朝第三任君王姬顓頊先生的後裔,事實上楚部落似乎根本不可能是中華族,跟當時中華族建立的周王國,很少相同之處,他們有特有的語言、風俗,和典章制度。但他們跟世界上任何一個蠻族一樣,一面侵略身邊的文明世界,一面也拚命向身旁的文明世界學習。
楚王國到了羋熊惲先生,開始有計畫的吸收中國的進步文化,完成一個獨立王國最低立國條件。他這個殺兄兇手,在奪取政權後,倒是為國家作了很多重大而影響深遠的工作,使楚王國迅速的更加強大,正式擠進國際社會,成為備受尊敬畏懼的一員。長達四百餘年之久的南北對峙形勢下,北方霸主不斷變更,而南方霸主卻一直是楚王國。史記形容羋熊惲先生曰:「初即位,布德施惠,結舊好於諸侯。」這不過是重新調整外交政策的第一步。第二步是,不再跟周王國為敵,並派遣使節,訪問洛陽,致送禮物。周王國天經地義的把這項行為當作「朝貢」——越是窮措大,越要面子,於是大喜若狂。周國王姬閬先生還特別把皇家祭祀時用過的豬肉(胙),送一份給羋熊惲先生。致意曰:「請你鎮守南方,削平野人的叛亂,千萬莫侵略中國。」
——史記原文:「天子賜胙,曰:『鎮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這幾句話,正顯示楚王國當時並非中國的一部份。「中國」的意義不過是指黃河中游一帶,後來才逐漸擴大範圍。今天,如果有人說湖北省人不是中國人,恐怕準要打上一架。
羋熊惲先生所以這樣做,就是要培植實力。楚王國非常類似西方的羅馬帝國,羅馬最初也不過只是一個部落,後來發展成為一個城市,再由一個城市作基地,南征北討,東戰西爭,最後成為一個空前的龐大帝國。楚王國也是如此,所以「布德施惠,結舊好於諸侯」的結果是,漢水、淮河之間,江淮平原上周王國所屬的大批封國,不是被併而吞之,就是被打得奄奄一息,筋疲力盡,最後仍是被楚王國一口下肚。紀元前六五八年,楚王國的軍隊在統帥鬥章先生率領下北進,直抵航空距離六百公里外的鄭國(河南省新鄭市)城下,俘擄了鄭國國務官(大夫)聃伯先生。
兩霸第一回合
楚王國軍隊對鄭國(河南省新鄭市)的攻擊,造成周王國所屬封國的震驚,南方蠻族的力量深入到中國心臟地帶,是一個壞消息。北方霸主齊國(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國君姜小白先生,不得不硬著頭皮起來對抗。
對抗行動發生在楚王國攻擊鄭國後的第三年(前六五六),封國聯合兵團——八國聯軍,進抵陘山(河南省鄭州市西南五十公里)。本預備發動奇襲,想不到楚王國早有準備。
東周列國志曰:
「八國之師,望南而進,直達楚界。只見界上早有一衣冠整肅官長,停車道左,磐折而言曰:『來者可是齊侯(姜小白)?可傳言楚國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楚之公族(貴族),官拜大夫(國務官)。——屈完開言曰:『寡君聞上國車騎,辱於敝邑,使下臣屈完致命,寡君命使臣啟曰:齊楚各君其國,齊居北海,楚居南海,雖風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於吾地,敢請其故?』管仲(齊國宰相)對曰:『昔周武王(姬發)封吾先君太公(姜子牙)於齊,使召康公賜之命,辭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夾輔周室。其地東至海(東海),西至河(黃河),南至穆陵(山東省臨朐縣南五十公里大峴山),北至無棣(宣惠河,流經河北省鹽山縣南),凡有不共王職,汝勿赦宥(依照此項召康公之命,齊國的勢力範圍,也不過只限於山東省境,如今卻跑到河南省,早撈過界了)。自周室東遷,諸侯(封國國君)放恣,寡君(姜小白)奉命主盟,修復先業。爾楚國於南荊,當歲貢包茅,以助王(周王國國王)祭,自爾缺貢,無以灑酒,寡人是徵。且昭王(姬瑕)南征不返,亦爾故也,爾其何辭?』屈完對曰:『周失其綱,朝貢廢缺,天下皆然,豈惟南荊?雖然,包茅不入,寡君(羋熊惲)知罪矣,敢不供給,以承君命!若夫昭王(姬瑕)不返,唯膠舟之故。君其問諸水濱,寡君不敢任其咎,我將覆命於寡君。』言畢,揮車而退。
「管仲告桓公(姜小白)曰:『楚人倔強,未可以口舌屈也,宜進逼之。』乃傳命八軍同發——離汝水不遠,管仲下令:『就在此屯札,不可前行。』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濟汝,決一死戰,而逗留於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備,兵鋒一交,不可復解。吾今頓兵此地,遙張聲勢。楚懼吾之眾,將復遣使,吾因取成(簽訂和約)。以服楚而歸,不亦可乎?』——」
身為楚國王的羋熊惲先生,這時已在汝水南岸結集精銳、築防佈陣,任命鬥子文先生擔任總指揮官,準備迎擊渡河而來的八國聯軍。可是八國聯軍停頓不發,使他狐疑,最後決定再派遣使節接觸,於是屈完先生再往。屈完先生是中國最早和最成功的外交家之一,他追求的是光榮的和平,而且得到。他向姜小白先生曰:「敝國因未曾向洛陽運送茅草之故,使你勞師動眾,其實這件事很簡單,你們如果肯向後撤退一舍(十五公里)之地,敝國君王當有相當反應。」姜小白先生即下令撤退十五公里,在召陵(河南省郾城縣)安營,羋熊惲先生立即裝了一車茅草,送到洛陽。
——稟告讀者老爺得知,書上本是漢水,是我老人家大筆一揮,把它改成汝水的。蓋只有汝水才適合地理條件,如果是漢水的話,已深入楚王國心臟,勢不可能。
雷聲大‧雨點小
南北兩大霸權第一次疆場接觸,誰都以為要爆發一場世界大戰,結果雷聲大而雨點小,潦草收場。當姜小白先生率領八國聯軍,浩浩蕩蕩南下,唯恐把楚王國的軍隊嚇跑,故意放出煙幕,聲稱這次軍事行動,只是為了對付蔡國(河南省上蔡縣)。可是等到真的跟楚王國面對的時候,既不敢提侵略鄭國之事,又不敢要楚王國保證以後不再北來,只提出一車茅草。而周國王姬瑕先生之死,屈完先生回答得漂亮:「你們去問漢水才對,問俺莫不相干的楚王國幹啥?」一句話頂回去,把齊國國君姜小白先生,和他的宰相管仲先生,頂得啞口無言。
看起來不像是真的國際間大事,倒像一場兒童鬧劇。嗚呼,不僅兩千餘年後的今天,我們大惑不解,當時也就有人大惑不解矣。齊國智囊鮑叔牙先生就問管仲先生曰:「楚王國的罪狀大啦,最不可原諒的是他們也稱國王,跟咱們的周國王一般高,這正是僭號,不責備他真正的罪行,只去查問一車茅草,俺可是不懂。」管仲先生曰:「楚部落酋長自稱國王,已歷三代,除了把它當成蠻族,不跟它計較外,還有啥法?如果一定責備它不該稱國王,他們肯聽咱們的呀?那麼,只好打仗。戰端一開,勝勝敗敗,兵連禍結,恐怕多少年都不會完,從此南北騷然,人民水深火熱矣。只不過為了爭一個國王的虛名,實在無聊。我們只責備它一車茅草,正因為狗屁小事,他毫不在乎,才容易解決。只要它接受我們的要求,雖只一車茅草,卻表示楚王國已經承認錯誤,我們政治號召就佔了上風,回去也可以向周國王誇耀。比纏戰不休,豈不是上策?」嗚呼,管仲先生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政治家之一,他為小民帶來平安。
史書上說,羋熊惲先生聽到八國聯軍向後撤退十五公里的報告時,他幾乎要進兵追擊,後來還是被屈完先生勸阻。事實上,他也得到平安。
然而,南北衝突,不久就演變為「爭霸中國」,無論北方霸權或南方霸權,都不再以控制局部為滿足,他們要控制完整的中國。
紀元前七世紀五○年代前六四三年,姜小白先生逝世,北方霸權中斷。一個不自量力的老糊塗——宋國(河南省商丘市)國君子滋甫先生,雄心勃勃,企圖填補這個真空。這個老糊塗在紀元前六四一年,曾在曹國(山東省定陶縣)南郊;跟曹國國君、邾國(山東省鄒縣)國君、滕國(山東省滕州市)國君、鄫國(山東省蒼山縣西北)國君,舉行高峰會議。在這幾個三四流封國之前,宋國可兇猛得像一頭餓狼,子滋甫先生大發餓狼之威。滕國國君遲到了一天,他下令把滕國國君囚禁。鄫國國君本不要來參加的,發現宋國這麼蠻橫,大吃一驚,急忙趕來,已遲到兩天。嗚呼,一天還要囚禁,兩天就更嚴重。於是把鄫國國君捉住,綁到睢水河畔,當作畜牲一樣殺掉,用來祭祀睢水水神,以鎮壓東方未肯臣服的部落(東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