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辛

時代/紀元前十二世紀四○~七○年代

王朝/商王朝第三十一任帝

綽號/紂帝 在位/三十四年(紀元前一一五五~紀元前一一二二)

遭遇/燒死‧國亡

掘墓人定律

商部落酋長子天乙先生把暴君姒履癸先生推翻後,跟后羿、寒浞先生不一樣,他不再稱夏王朝,而另外建立一個新的政權——商王朝,把首都從安邑(山西省夏縣)遷到他的根據地亳邑(山東省曹縣)。依照史書上的報導,中國小民確實過了一段好日子。

商王朝立國六百六十二年,共三十一個君王,遷都六次。為啥左遷右遷,南遷北遷,好像吃了老鼠藥,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弄清楚真正原因。有人說跟黃河不停鬧水災有關,也有人說可能跟旱災有關。黃河真是地球上對人類唯一有害的水流,有百害而無一利。而旱災,正是黃河中游廣大地區的特產,中國歷史上每逢遇到「人相食」的大旱,中原準是主角。商政府還沒有完全脫離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結構,所以也只好搬來搬去。到了紀元前一一九八年第二十八任帝子武丁先生時,他把首都遷到朝歌(河南省淇縣)。朝歌原名「殷邑」,因之,對商王朝,人們也稱殷王朝,或殷商王朝。

商王朝三十位君王中,雖然有好有壞,有賢明的,有昏暴的,但他們總算保住性命,正常死亡。然而,六百餘年是一個漫長的歲月,這個政權終於到了老境。紀元前十二世紀四○年代前一一五五年,第三十一任帝子受辛先生即位,就在他手中,把他所賴以活命的商王朝,活活埋葬。

——中國歷史上有一個很明顯的現象:埋葬一個王朝,往往由該王朝的君王,親自擔任掘墓人。嗚呼,任何王朝都是龐然大物,如果它們的君王不自己猛砍自己的命根,它根本就不可能死亡。這種特殊的運轉,我們姑且稱之為「掘墓人定律」,拜託讀者老爺,千萬留下深刻印象。

子受辛先生是第三十任帝子乙先生的嫡子,而他的同胞哥哥子啟先生,卻是庶子。原來老娘生子啟先生的時候,她還是老爹子乙先生的小老婆,小老婆生的兒子,當然是庶子。後來,她閣下榮升為子乙先生的大老婆——「皇后」「王后」「王妃」「後」之類,又生下一個兒子,就是子受辛。子以母賤,子以母貴,老娘雖然同是一個老娘,卻因為送到婦產科醫院時的身價不同,生出的兒子身價也不同,這就是儒家系統誓死擁護的經典。至少在這件事上,該經典不但害死了子受辛先生,也顛覆了立國六百六十二年之久的商王朝。蓋子啟先生是一位萬眾歸心的賢明王子,假如他繼承王位,商王朝的壽命可能延長下去。可惜,他是「庶子」,沒有當君王的資格。

象牙筷子

在老哥子啟先生和老弟子受辛先生之間,充分說明宗法精神,這種制度規定,只有嫡子才可以繼承帝位,所以子受辛先生雖是老弟,當紀元前十二世紀四○年代前一一五五年,老爹子乙先生死掉之後,還是輪到他登極。

子受辛先生登極的那年是幾歲,史書上沒有載明,我們也無法猜測。帝王世紀讚美他的體力,說他能抓住九條牛的尾巴,倒拖著走。史記讚美他的聰明伶巧——聰明得足以使他拒絕規勸,伶巧得足以使他掩飾錯誤(原文:「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總括一句,曰:「死不認錯」。死不認錯並不是子受辛先生的專利,政壇上失去寶座或喪失老命小命的大小頭目,都具備這種特質。

——這種特質不僅君王才有,事實上,大多數中國人都死不認錯,要想一個中國人認錯或改錯,那可比逼他從五十層高樓往下跳都難。一個人如果認錯改錯,尤其面對著激烈指責而認錯改錯,我敢跟你打賭一塊錢,他準不是中國人。中國人的典型反應是:老羞成怒。

前已言之,子受辛先生跟姒履癸先生是一對活寶。姒履癸先生表演的節目,子受辛先生差不多都重複演出。在「托古改制」的引導之下,既然有一對聖人(膿包伊祁放勳先生和惡棍姚重華先生),就必須有一對壞蛋,才能發揮以彼為法,以此為戒的強烈教育作用。姒履癸先生有施妹喜,子受辛先生則有蘇妲己,都是拔尖的美麗絕倫女子,而把她們弄到手的程式,也完全相同。

紀元前十二世紀五○年代前一一四七年,蘇部落(河南省溫縣)叛變,商政府大軍討伐,蘇部落跟六百年前施部落同一命運,抵擋不住的時候,酋長老爺只好把女兒蘇妲己女士,獻給君王。子受辛先生一瞧蘇妲己女士天仙般的容貌,連自己姓啥都忘啦,立即下令停止攻擊。

然而,子受辛先生的荒唐,不始於蘇妲己女士,而始於使用象牙筷子。在獵象不易的紀元前十二世紀,象牙筷子跟現代鑲滿鑽石的筷子一樣名貴。象牙筷子不是孤立的,它有連鎖反應。有則故事說,一個人因為揀了一條錦繡褲帶而終於家破人亡。蓋有一條錦繡褲帶,必須有一條綢緞褲子配它。有一條綢緞褲子,必須有一條綢緞上衣配它,和一雙光亮乾淨的皮靴配它。一身高貴的服裝,總不能仍住竹籬茅舍吧?只好蓋高樓起大廈,高樓大廈裡總不能空空蕩蕩,沒有人打掃吧?於是僕從如雲,於是黃臉婆被驅逐出境,於是花不溜丟的漂亮姑娘進門,於是馬車焉、騾車焉、山珍海味焉、金銀財寶首飾焉,一樁樁、一件件,應運而生,最後他閣下把家產花了個淨光兼光淨,沿街乞討,想前想後,撲通一聲,跳井了賬。

最長之夜

一條褲帶都能惹起家破人亡,可看出一雙象牙筷子的威力,更無堅不摧。子受辛先生的老叔子胥餘先生,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嘆曰:

「用象牙筷子吃飯,就不會看上泥土做的碗,而且還要更進一步用犀玉做的酒盃。既用象牙筷,又用犀玉盃,決不會再甘心喝稀飯、穿短襖、住在茅草篷底下。跟著而來的將是一件件綾羅綢緞,和一棟棟高樓大廈。順著這種趨勢,頃全國之力,都供應不起。遠方的稀世珍寶,豪華的起居飲食,都從此開始。我擔心的是,何以收攤子乎哉。」

——子胥餘先生,是箕部落酋長、子爵,史書稱「箕子」。箕部落位於箕山(陽城——河南省登封市),是古史上聞名的地方。黃帝王朝第六任帝伊祁放勳先生曾堅持「禪讓」給巢父先生和許由先生,他們當然不敢接受,就逃到那裡隱居。而稍後夏王朝第一任帝姒文命先生死後,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伯益先生,同樣不敢接受「禪讓」,也逃到那裡躲起來。

老叔的話果然料中,蓋奢侈荒唐,是沒有煞車的,一旦起步,除非栽到萬丈深淵,便會越奔越快。子受辛先生接著大興土木,建造「鹿台」——跟姒履癸先生的「瑤台」媲美。鹿台可大啦,用玉石作門,每個房間都像凡爾賽宮,極盡豪華。周圍四公里,高三百三十公尺,整整蓋了七年才落成。把天下的金銀財寶,都搜括到那裡,又在鉅橋(河北省平鄉縣)建立一個世界上最大的倉庫,儲備糧食。子受辛先生深信:既有權、又有錢、又有糧,這政權可是鋼鐵打成的,任憑誰都動不了他一根汗毛。

子受辛先生步姒履癸先生的後塵,也「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不過有些地方,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下令男女都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露出各式各樣零件,互相打鬧追逐。史書上雖沒有記載妖精打架的結果,但就在大庭廣眾之下,顛鸞倒鳳,欲仙欲死,恐怕也是重要的熱鬧節目。他閣下興致勃發時,還用繩套住人的脖子,按到酒池裡,教他喝個夠,直到被酒淹死。規定以三個月作為一夜——可真是最長之夜。他閣下就跟土撥鼠一樣,把昏暗的日子當成正常的日子。於是乎,忽然有一天,他問左右曰:「哎呀,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呀?」左右張口結舌,沒有一個人回答得出。再問老叔子胥餘先生,子胥餘先生心裡想曰:「當一個君王,使全國人連日子都不知道,政權危矣。全國人都不知道,偏偏我知道,我也危矣。」只好跟著沉醉,同樣也不知道。

這是子受辛先生昏的一面,而暴的一面,表現在他清醒的時候。各地部落酋長們(諸侯)不堪苛擾,紛紛抗拒中央政府的勒索,有些甚至武裝驅逐前來催繳稅款的貪官污吏,這行為立刻被認為叛逆。子受辛先生檢討叛逆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的暴政,而是因為刑罰不夠嚴厲。他肯定,逮捕和殺戮是治療叛逆的唯一特效藥。

奪床鬥爭

子受辛先生博古通今,他知道他最敬佩的老前輩姒履癸先生發明過「炮烙」酷刑,該酷刑被廢已六百年之久,為了大力鎮壓反動勢力,決定恢復使用。最初,該刑以簡陋的小姿態出現,只不過是一個鐵熨斗,用火燒紅後,教囚犯舉起。可惜的是,囚犯還沒有舉到頭頂,雙手已焦。子受辛先生因看不到舉起的盛況,大發雷霆,他不允許任何反革命份子破壞他的樂趣。於是改用巨大的銅柱,在銅柱上塗抹油膏,教囚犯從這一端走向那一端,囚犯滑下來,恰恰滑到熊熊炭火裡,發出哀號,子受辛先生乃龍心大悅。

——子受辛先生跟姒履癸先生的行徑,好像是從一個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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