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和海明威關於寫作的寥寥幾次對話,我都一一記錄了下來。其中讓我記憶最深刻的,是在羅馬海岬埋伏等待德國滲透者上岸那個夜晚的交流。我最常想起的,是海明威四十三歲生日那天晚上,我們在「比拉」號上的對話。然而此刻我所想到的,卻是另外一番對白。其實那一次,海明威並不是在和我交談,而是在山莊的游泳池邊與赫雷拉醫生聊天。我只不過是恰好坐在旁邊,有機會聆聽到他們的對話內容罷了。

當時,醫生問海明威,作為一名作家,他如何確定何時為一部作品畫下句號。

「該結束的時候就結束吧。」海明威答道,「要是不停寫下去的話,永遠都沒有盡頭。你不會願意和自己創造出的角色說再見的。你的腦海里一直在用著書中特有的語言風格進行思考,你不想結束這種狀態。這就像是與一位朋友生離死別一樣。」

「我想我懂了……」醫生將信將疑地說道。

「你還記得嗎,兩年前,直到完成《喪鐘為誰而鳴》,我連頭髮都沒工夫去打理。」

「是啊,」赫雷拉醫生說道,「當時你頭髮很長,看上去糟透了。」

「唉,其實7月13日完成那部小說之後,我並沒有真正停筆,我生日那天還在繼續寫呢,就像是在寫它的後記。我寫了塞戈維亞失守之後卡爾科夫與格爾茨將軍的會面,寫了他們兩人驅車共同返回馬德里,還用整整一章的篇幅,寫了安德烈斯造訪『比拉』號和帕博羅廢棄營地的事。安德烈斯俯瞰了峽谷中的橋樑殘骸……諸如此類的廢話。」

「歐內斯特,你為什麼說那是廢話呢?」赫雷拉醫生說道,「這些東西不是很有趣嗎?」

「這些玩意兒根本就沒必要寫出來,」海明威端起湯姆·柯林斯雞尾酒喝了一口,「不過我把手稿帶到了紐約,在巴克利旅館繼續往下寫來著,就像是流水線上一個木然做工的人。我雇了一個跑腿的,讓他幫我把手稿交給斯克裡布納出版社的人。古斯塔沃·杜蘭帶著他的新老婆邦迪去看望我,我給他念了其中一大段,就是為了確保其中的西班牙方言土語用得恰當地道,語法也沒有錯誤。」

「那你的西班牙語用得地道嗎?」赫雷拉醫生笑道。

「大多數用得還算可以。」海明威咧嘴一樂,「不過我要說的是,我的編輯麥克斯對我寫的那些玩意兒非常滿意,包括我從來沒想過要拿出來發表的『後記』部分。和平常一樣,他說他很喜歡我寫的東西,即便是在我從寫作的熱情中冷卻下來之後,他也沒有提出太多批評。不過,到了八月底,斯克裡布納出版社告訴我,要刪減掉有關羅伯特·喬丹手淫的描寫……」

「手淫?」赫雷拉醫生問道。

「好吧,是有關他自慰的描寫。」海明威咧著嘴,笑著說道,「是有關他『自娛自樂』的描寫,行了吧。可是麥克斯從未對那些毫無意義的『後記』發表任何意見。最後,當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我方才意識到出版社方面向我傳達的,正是他那些不便明說的信息。麥克斯告訴我:『歐內斯特,我真的喜歡最後幾章,因為我很想知道接下來的情節會怎樣發展,但是,從現實的角度來說,這本書應該以喬丹躺在滿是松針的地上等死結束,正如他在第一章開篇的時候躺在那裡。這是非常不錯的前後呼應。歐內斯特,這是一個完美的循環。』」

「『那好吧,麥克斯,』我當時這麼對他說,『那就把後面兩章去掉吧。』」

「那照這麼說,後記也不要了?」醫生問道。

海明威一邊摸著鬍子,一邊看著孩子們在水中嬉戲。「胡塞·路易斯,這和人生是一個道理,」他說道,「所謂人生,就是有一股力量一直推著你往前走,直到你死……不靠譜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小說是有其自身架構的,它們的平衡和設計,恰恰是真實的人生所缺少的。小說情節是可以適可而止的。」

當時,我看到赫雷拉·索托隆戈醫生贊同地點了點頭。但我並不認為他真的明白海明威的話中深意。

當我決定把這一切經歷用書面文字記錄下來的時候,我終於理解了,海明威當初在羅馬海岬所說的都是至理名言——他說,一個好的故事,應該像是潛望鏡的驚鴻一瞥。

在隨後的歲月里,人們常常引述海明威的一句話:一部小說就像是一座冰山,十之七八的部分應當是藏在水下無法眼見的。我知道,這也是我記錄「騙子工廠」故事的最佳方式。但我也明白,我永遠無法成為這樣的小說高手。我不可能像古老東方的水墨畫家那樣,用寫意的筆觸描繪雄鷹矯健的身姿。我講述故事的方式,只能墨守海明威在羅馬海岬批評過的刻板成規,將一切事實和細節都簡單堆砌起來,讓讀者自己去分辨其中的關鍵重點。

所以,下面就算是我啰啰唆唆的後記吧。

海明威的預言果然成真了。在蘇利南河流探險途中,瑪莎的確感染了瘟疫。她的登革熱病情異常嚴重,以致無法正常站立。在帕拉馬里博的最後一天,她嘗試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卻一下滑倒,摔斷了手腕。登革熱讓她的感覺變得遲鈍,她只是用膠帶對手腕做了簡單固定,便乘飛機逃離了那個叢林地獄。

儘管如此,當接到丈夫的電報之後,瑪莎還是飛赴華盛頓,到白宮與總統夫婦一起吃了頓飯。瑪莎與總統夫婦會面這件事,的確讓海明威從某種程度上避開了埃德加·胡佛局長的迫害。下列這些備忘錄證明了這一點——當然,當時我並未能看到這些備忘錄,直到大約五十年後,拜信息自由法案所賜,這些東西才得見天日。

機密備忘錄

發信人:聯邦調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長

收信人:聯邦調查局特工雷迪

1942年12月17日

你所收集的一切有關「海明威這個人干情報工作並不可靠」的信息,或許都已經被悄悄轉達給了布拉登大使。基於此種情況,有可能會讓他想到海明威之前在所謂「加勒比海域發現潛艇補充燃料」的報告之中謊報軍情的事。我希望你能把你和布拉登大使交談時得到的,有關海明威及其副手行動內容的早期消息彙報過來。

機密備忘錄

發信人:特工D·M·拉德

收信人:聯邦調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長

1942年12月17日

儘管我們了解到,海明威從來都堅決抵制其他勢力的誘惑和拉攏,但他依然被指控同情他們。據報告,海明威曾與布拉登大使進行了友好的私下交流,且非常欣賞大使先生的自信。

正如您所提及的,布拉登大使是一個意氣用事、非常容易激動的人,很多時候,看到某些涉嫌貪污腐敗的古巴官員,他總是感到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特工雷迪(哈瓦那外勤辦公室)稱,海明威的活動已經出格了,他和他的手下線人現在正忙著向大使館彙報各種各樣有關危險行為的信息。雷迪先生表示,他現在非常關注海明威的一舉一動,如果不採取行動對他加以阻止,必將造成令人難堪的結局。

雷迪先生指出,海明威顯然正在大肆插手調查那些與古巴當局密切相關的古巴官員,其中包括古巴國家警察頭目曼努埃爾·本尼茨·巴爾德斯將軍。特工雷迪還曾表示,「他可以確定,假如海明威繼續這麼幹下去,最終會被古巴方面發現,並可能造成嚴重後果」。

雷迪先生指出,他可以對大使先生講明,他,雷迪,並未審閱任何由海明威提交的、關於古巴政府貪污腐化的報告。他並不認為一名聯邦調查局特工應該牽涉進任何諸如此類的調查,這完全不屬於我們美利堅合眾國的司法範疇,應該由古巴人自己去關注。假如我們捲入其中,只能導致我們所有人被趕出古巴,最後「捲鋪蓋走人」。

特工雷迪還表示,他可以向大使先生言明,使用海明威這樣喜歡到處惹禍的線人,是風險極高的,如果繼續下去,很可能導致不可預知的後果。特工雷迪指出,儘管大使先生很欣賞海明威並且對其抱有信心,但他堅信,他——雷迪——是可以和大使先生建立合作關係的,這樣一來,海明威作為線人的工作就可以完全終結了。

雷迪先生還說,他可以向大使先生指明,海明威作為線人已經極度越權了,這位作家先生實際上正在調查他不該關心的東西,而這些東西本身就不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

機密備忘錄

發信人:聯邦調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長

收信人:特工塔姆與特工拉德

1942年12月19日

記住,海明威是受美國駐古巴大使節制的:我當然明白,他們之間的這層關係讓我們非常不爽。在我的計畫中,海明威是最不堪用的一顆棋子,在任何此類行動中都不該用他。他的判斷能力不好,控制情緒的能力在這些年裡也沒有長進。這都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我並不認為我們應當親自出手干預,或者說,我並不認為我們派駐哈瓦那的代表應該就此與大使先生溝通。大使本人也是個頭腦容易發熱的人,我確定他會在第一時間將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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