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大概是赫雷拉兄弟救了我的命。羅伯托·赫雷拉並不像他的兄弟那樣精通醫術,卻也明白如何在趕回柯西瑪之前保住我的小命。赫雷拉·索托隆戈和他的一位外科醫生朋友在柯西瑪救活了我。當然,我之所以能活命,也有海明威的功勞。
德爾加多死後發生的事情,我只能記得一些片段。後來,海明威告訴我,當時他的第一本能是駕駛我之前使用的那艘快艇,因為它能比「比拉」號更快趕回康菲特島和柯西瑪港。但當他找出急救包,給我包紮過傷口之後,發現我昏迷了好一會兒,只在他把我抬上快艇的時候醒過來一次。
「不,不……」當時我抓著他的胳膊,低聲說道,「這艘快艇是……是我偷來的……」
「我知道,」海明威打斷了我,「這是『南十字星』號上的快艇。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呢,」我說道,「古巴海岸警備隊正找它呢,他們見到我們就會開槍的……根本不會給我們辯解的機會。」
海明威沉思了幾秒。他深知古巴海岸警備隊是一幫動不動就開槍的傢伙。「你是一名聯邦特工,」他說道,「隸屬於聯邦調查局,或者說是你們那個什麼秘密情報處。你是為了執行任務才徵用這艘快艇的。」
我搖了搖頭:「不……不再是了……我不再是特工了。我的下場……就是進監獄。」我對他講了我與馬爾多納多的午夜遭遇。
海明威扶我躺在坐墊上,他自己也坐了下來,抓了抓腦袋。他已經用繃帶包紮過他腦袋上的傷口,但那原本雪白的繃帶早就被染成了暗紅色。這會兒估計他也是疼痛難忍。
「是啊……」他說道,「如果就這麼用偷來的船送你去醫院,的確不合適。『南十字星』號上的傢伙們肯定會向古巴方面施加壓力。即便馬爾多納多已經死了,他的上級,那個叫『耶和華見證者』胡安尼托的傢伙,或許也知道他原本是去殺你的。」
我又搖了搖頭,試圖讓視線清晰一些:「不……不能去醫院。」
海明威點點頭:「如果我們把『比拉』號開回去,就可以用無線電提前聯繫老家,讓赫雷拉醫生準備好等著我們。或者我們也可以去努埃維塔斯或是其他港口求醫。」
「德爾加多把電台弄壞了吧?」我說道。我只能完全躺在坐墊上,靠著右舷欄杆,仰望著已然放晴的天空。風暴過去了,萬里無雲。
「沒弄壞。」海明威說道,「我剛剛檢查過了,他估計是試著開啟電台來著,卻發現那玩意兒無法運轉。」
「是出故障了嗎?」我感覺自己的思維又開始滑向深淵了。我突然想起,海明威在處理傷口的時候,給我打了一針嗎啡。難怪我感覺自己如稀泥般癱軟,還意識不清。
海明威搖搖頭,低聲說道:「沒有故障。我不過是把一些電子管拆下藏起來了。我當時需要一點點空間。」
我斜眼看著他,灣中的海浪聲越發喧囂。我的腦袋更暈了:「空間?」
海明威拿出一個文件夾:「就是為了這些德國軍事諜報局的情報文件。我當時想,來馬納提灣和你見面之前,我得把這些文件藏起來。」他一邊摸著腦袋上的繃帶,一邊環顧四周,「好了,我們還是把『比拉』號開回去吧。」
「照片,」我說道,「別忘了拍照。還有,我們得把這些屍體處理掉。」
「這裡都他媽快變成納粹墳地了……」海明威咒罵著。
我依稀記得海明威費勁地將兩具屍體放平,用徠卡相機從各個角度拍下照片,又給那艘從「南十字星」號上偷來的快艇拍了照片,然後將兩具屍體分別放到快艇的兩個艙室之中,解開「比拉」號和快艇之間的系纜,讓兩船分開一些距離。他拿起我的點三五七手槍,朝著快艇上的油桶連射四槍。快艇後艙再次被燃油浸滿,那刺鼻的味道讓我重新清醒起來。海明威將「比拉」號重新駛近快艇,用火柴點燃一塊浸滿燃油的綠色碎布——我依稀看出是我那件陳舊的綠色上衣。最後,他將燃燒的碎布丟向了快艇。
「南十字星」號的快艇登時便被烈焰籠罩,火舌甚至燒灼到「比拉」號的舷側。海明威站在飛橋上,為防灼傷而用一隻手掌捂著面頰,另一隻手推滿油門。「比拉」號沿著進出拉戈礁的狹長水道沖了出去。我使勁撐起身子,回頭看了一眼。這樣就足夠了。整艘快艇都已經被火焰吞噬,也包括坐在船艙里的兩具屍體和前艙的德爾加多——不對,應該叫他道菲爾特少校——還有後艙的克魯格中士。當快艇的主油箱和備用油桶爆炸之時,我們已經遠在二百英尺之外了。爆炸很猛,火光衝天,碎片四濺。拉戈礁灘上的一些棕櫚樹也被引燃了,但很快便被潮濕的霧氣和四散的水滴撲滅,只剩下燒焦的枝丫在風中搖擺。少量碎片落到了「比拉」號的甲板上,可我卻沒有力氣站起來將它們丟到海里。海明威也正忙著駕船。這些碎片冒著濃煙,一直到我們將船開出峽灣還在燃燒——除了燃燒的焦味,我還聞到了德國人腐屍的惡臭。「比拉」號穿過崖壁之間的水道,轉向西北,朝海灣深水區駛去。
海明威沿著血跡斑斑的舷梯從飛橋上下來,用同樣血跡斑斑的魚叉將甲板上的碎片挑落到水中,又拿出藏在廚房裡的滅火器,撲滅了殘餘的明火,隨後過來檢查我的傷勢。儘管風暴已經過去,但海況依然不容樂觀。我感到一陣陣疼痛,但拜嗎啡的神奇作用所賜,這痛感並不明顯。我依稀注意到海明威的面色蒼白、渾身顫抖。他頭上的傷不輕,大概也需要一針嗎啡止痛。然而他卻不能這麼做,因為現在只有他能駕船。
「盧卡斯,」他拍了拍我未曾受傷的一側肩膀,「我已經給康菲特島方面拍過電報了,我告訴他們,我們遇到了意外,估計那邊已經做好醫療準備了。羅伯托在這方面很在行,他知道該怎麼做。」
我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還有這些該死的文件……」海明威說道。我意識到他一定是緊緊地抓著那些德國軍事諜報局文件的。「你知不知道德爾加多打算讓咱們如何處置這些文件?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嘟囔著,「不過……我有個想法……」
我感覺海明威是在等我繼續說下去的。「比拉」號正向西航行。
「我會告訴你……」我說道,「只要我能活下來……我……就告……」
「那你就活下來啊!」海明威說道,「我等著你告訴我。」
我的手術是在赫雷拉醫生的家中秘密進行的,那地方位於海明威山莊不遠處的一座小山上。德爾加多第一槍射出的子彈,在我右臂肌肉上鑽了個小眼,並未造成任何嚴重的骨肉損傷。第二顆子彈擊中了我的右側肩膀上部,擦過了鎖骨,最終在我右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下來,造成一個腫塊。赫雷拉醫生和他的朋友、外科醫生阿爾瓦列茲醫生後來表示,他們幾乎是用手指把子彈摳出來的。這顆子彈的運動軌跡造成了更嚴重的內出血,但並不致命。
第三顆子彈所帶來的傷害頗有些戲劇性。它從我上身的左側射入,直奔心臟而去。彈頭刮到一根肋骨,變向打進了我肺臟的一角,讓我的心臟躲過一劫。最終,這顆子彈在距離我脊椎骨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還好是一顆點二二口徑彈。」赫雷拉醫生後來說道,「如果那哥們兒用的不是點二二手槍,而是施邁瑟衝鋒槍的話……你大概就得殘疾了。」
「他喜歡給施邁瑟衝鋒槍配用空心裂口彈。」
赫雷拉醫生揉了揉下巴:「那咱們就不可能在這兒聊天了,盧卡斯先生。現在你需要躺下,好好睡一覺。」
我的確是好好睡了一覺。手術完成三天之後,我被從赫雷拉醫生的家中轉移到了海明威山莊的「客房」。在那裡,我服用了很多藥物,也接受了不少針劑注射,每天都睡很多覺。赫雷拉醫生和他的外科醫生朋友經常前來探視,檢查術後恢複情況。看到我身中數槍卻依然未曾遭受太多傷害的事實,他們總是不解地搖頭。
海明威腦袋上的傷口接受了縫合,隨後他也卧床休息了好幾天。赫雷拉醫生對他說道:「你他娘的還真是個硬茬兒……別誤會,我是在衷心地讚美你。」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耳熟?
「是啊。」海明威身穿睡袍,坐在我的床邊。我們三個人——作家先生、醫生,還有我這個前特工——正在喝所謂的藥酒,也就是不加任何佐料的杜松子酒。「從小到大,我總是腦震蕩。有一回在巴黎,我的腦袋直接被一個從天而降的天窗開了瓢。當時邦比才剛出生沒多久呢。那一次我整整躺了一個星期。從那之後我的顱腔里就一直有瘀血。不過最慘的一次,要數我三十多歲的那一次。當時我開車去比林斯,車子栽到溝里去了。跟我那次相比,盧卡斯,你這右邊胳膊的傷根本不算什麼。你看我左邊胳膊上的這塊皮膚,連最粗糙的野鹿皮都不如吧。在『比拉』號上給你塗磺胺 粉的時候,我看你左側肋排的皮膚比我也好不到哪兒去。」
「行了行了,」我說道,「咱們能換個話題嗎?海明威夫人最近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