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設置所謂的安全房。安全房裡不安全的東西多了去了。
我準時到達了安全房,毫不遲疑地走了進去。德爾加多依然如往常一樣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還是那副德性,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他看上去有些煩躁,膚色也比之前深了一些。他的白色軟呢帽放在桌上,旁邊是一瓶墨西哥啤酒。他時不時地端起瓶子喝上一口,卻並沒有請我喝的意思。我坐了下來,雙手支在桌面上。
「怎麼樣,出海還順利嗎?」他似乎很開心,話音裡帶著一如往常的尖酸刻薄。
「那是自然。」
「帶著女人和小孩一起去的?」德爾加多用他那雙眼白過多的眼球盯著我,「海明威是不是已經不打算偽裝下去了?他就是在拿納稅人交給政府的錢遊山玩水吧?」
我聳了聳肩。
德爾加多嘆了口氣,把酒瓶放回到桌上:「好吧,你的報告呢?」
我攤開雙手。「沒什麼可彙報的。」我說道,「我沒發現什麼,也沒找到什麼。就連我們的無線電設備也出問題了,所以沒監聽到什麼。」
德爾加多笑了,盯著我的眼睛說道:「盧卡斯,無線電設備壞掉了嗎?」
「全怪那個笨手笨腳的海軍陸戰隊員。」我說道,「接著大家都累了,被太陽曬得夠嗆。大家都不舒服,所以我們就回來了。」
「沒有什麼可彙報的?」
「沒有什麼可彙報的。」
德爾加多緩緩地搖了搖頭:「盧卡斯,盧卡斯啊,盧卡斯。」
我靜靜等待著。
德爾加多把瓶子里最後一口啤酒喝光——那酒看上去早就不冰爽了。「呃……」他打了個嗝兒,低聲說道,「我真是不想告訴你,這項行動……還有你本人……讓拉德先生、胡佛局長和其他很多人感到非常失望。」
我什麼都沒說。
德爾加多用大拇指比畫著:「你把點三五七口徑左輪手槍別在腰間,總得有個理由吧?」
「哈瓦那城地面上不太安全。」我說道。
德爾加多點點頭:「你是不是已經把你的身份透露給海明威了?還是說你已經感覺無所謂了?」
「感覺無所謂的是海明威。」我說道,「他才不關心我是誰,或者對手是誰呢。那個什麼『騙子工廠』計畫和針對德國潛艇的追蹤已經讓他感到有些厭倦了。」
「我們也是。」德爾加多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而冰冷起來。
「你說的『我們』指的是誰?」我用同樣的眼神盯向他。
「局裡,」德爾加多說道,「你的僱主們,給你付薪水的人們。」
「納稅人們已經厭倦了『騙子工廠』計畫嗎?」我問道。
德爾加多並沒有露出什麼笑容,或者說,是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直未變:「盧卡斯,你自己早就意識到了,不是嗎?很快你就會被解職,然後被押送到華盛頓,被追究責任。」
我聳了聳肩:「我無所謂。」
「等到計畫被叫停的時候,你可就沒好日子過了。」除了譏諷,德爾加多的話音里更多地透出一絲威脅之意。他又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這是我第十五次發現,他和我一樣都喜歡把槍掛在左側腋下,或是別在左邊腰間。我很想知道,他每天早晨起床之後,是如何決定先套哪條袖子的。
「好吧。」他終於露出了「爽朗」的笑容,「盧卡斯,我覺得咱們現在就該把事情說清楚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胡鬧,而你把它搞得更加胡鬧了。這完全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更是在浪費局裡大佬們的時間。我今明兩天就會抽時間飛回去親自彙報。我想拉德先生或是局長大人的指示很快就會通過平常的渠道傳達給你的。」
我點點頭,同時盯著他的雙手。他伸出了一隻手。
「盧卡斯,你不覺得難過嗎?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能坦然接受?」
我和他握了握手。
德爾加多將幾乎被喝空的瓶子留在桌上,走出了安全房。在明媚的陽光下,他斜眼看了看我:「我希望能在一個更有趣的地方執行下一項任務。」
「祝你成功。」我說道。
他正要邁步離開,卻又停了下來,用手扶在門框上說道:「嘿,你身邊那個小婊子最近怎樣?昨晚你們靠岸的時候我沒看見她呢。」
我禮貌一笑,答道:「她挺好的。昨晚她在下層艙室里睡覺呢。」
「碼頭上那麼嘈雜還能睡著,她可真能睡啊。」
「是啊。」我說道。
德爾加多把白色軟呢帽子扣在頭上,壓低了帽檐,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一下帽邊以示告別。「盧卡斯,無論接下來你被發配到哪兒去,我都祝你好運。」說完,他便離開了。
「好吧……」我對著空空如也的安全房,自言自語道。
8月16日,星期日。儘管海明威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成為納粹德國帝國保安部的刺殺目標,他仍然舉辦了一次周末泳池聚會。常來的賓客們大多出席了。比如說布拉登大使夫婦和他們可愛的兩個女兒,鮑勃·喬伊斯和他的老婆,艾利斯·布里格斯夫婦和他們的兩個孩子,穿著一身名貴的藍色運動上衣、梳著背頭、看上去讓人眼前一亮的溫斯頓,帕奇,辛斯基,袋鼠,黑牧師,其他一群來自巴斯克地區的友人和體育界人士,赫雷拉兄弟,羅德里戈·迪亞茲、蒙戈·佩雷茲、庫庫·科赫利等來自射擊俱樂部的槍友,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的棒球小夥伴們,就連赫爾加·索尼曼都來了——她宣稱「南十字星」號完成了考察任務,已經啟程駛往秘魯。
我可沒工夫去赴會,再者說人家也沒邀請我。前一天傍晚,我追蹤德爾加多到了他下榻的旅館,在街對面靜靜等了一夜,一大早又尾隨他去了機場。他登上了上午11點飛往邁阿密的航班。售票處的女人說德爾加多要轉機去華盛頓。
當然,這樣的信息毫無意義。如果德爾加多是另外一名「托德」小隊殺手,那麼他的離開對我而言還算是好事。他也可能是一位像施萊格爾那樣撤離古巴的雙面間諜。當然,他也或許真如其所表現,是一位忠誠的聯邦調查局特工,那麼他就會把貝克的事情上報總部,為自己的行動成果邀功,順便告下我的黑狀。
暫時離開海明威讓我感到憂慮,但我已經將德爾加多列為首要威脅。作家先生正忙著準備他的周末聚會,並未注意到參與「騙子工廠」行動的人員(至少是那些沒有在聚會上豪飲狂酌的人)正根據我的安排,鬼鬼祟祟地往來穿行於他的柵欄和花園之間。
馬爾多納多讓我擔憂困擾的程度僅次於德爾加多,但過去的這幾日他一直都在哈瓦那。我在城中的線人們一直在替我監視著這位警方大佬。我在聖弗朗西斯科的德博拉區安排了眼線,叮囑他們只要看到馬爾多納多的車子沿著中央公路開來,就立刻抄近路來山莊報告。我將「騙子工廠」剩下的全部特工都派了出去,讓他們到哈瓦那老城區、柯西瑪、碼頭區和海岸地帶等一切有納粹支持者的地方,尋找納粹黨衛隊三級中隊長約翰·西格弗雷德·貝克。我向兩位最能幹的年輕特工每人支付了25美元——這可是一大筆錢呢——讓他們待在機場,一旦德爾加多乘飛機返回就立刻來給我報信。我反覆叮嚀他們,千萬不要被德爾加多看到行蹤。等到那傢伙回來,他們只要給山莊掛個電話,或是騎摩托車來報信就行了。
最後,我安排唐·薩克遜和我一組,在「比拉」號的無線電收發室輪流值班。對於這一安排,他頗為反感,甚至有些不願合作。他的這種表現讓我備感不悅,畢竟從山莊到柯西瑪的距離和到哈瓦那城差不多遠。然而我別無選擇。這片海岸地區,我們可以利用的唯一的一部電台,就是海明威船上的這一部了。
奇怪的是,我們壓根兒沒有監聽到任何來自柯西瑪方向的電波。可是「南十字星」號就在距離海岸不遠的地方,也有人在帕萊索裙礁附近目擊過潛艇出沒。而且我有預感,德國人會利用本地的廣播網路,將信息傳遞給代號「哥倫比亞」的特工。可惜,我還是別無選擇。
8月17日,星期一。整整一天都平淡無奇。馬爾多納多如往常一樣例行公事,貝克仍然銷聲匿跡,德爾加多還是杳無音訊;在打獵俱樂部的夏末射擊比賽上,也沒有人試圖射殺海明威或是他的夥伴們;無線電台里除了無趣的海軍密電,只有偶爾一閃而過的有關數百英里以外的德國潛艇戰的消息。
8月18日,凌晨一點剛過,我忽然被耳機里一陣熟悉的短促發報聲驚醒。我強睜著惺忪的睡眼記下了電碼。薩克遜在前艙鼾聲如雷。我打開手電筒,花了一分鐘研讀剛剛抄收的電碼,發現它是一段圖書密碼,解密的鑰匙就在《地緣政治學》的第198頁。剛才耳機中傳來的發報聲很響,發報者或許就在方圓二十英里範圍之內。我感覺信號源應該是架設在哈瓦那附近的一部功率強大的電台,也許在陸地上,也許在船上。
我用了幾分鐘便破解了密碼,將電文譯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