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並非來自德國間諜第二次打出燈光信號的地方,而是來自我們最後一次看到他倆身影出沒地點的不遠處。我還以為是那兩個德國人發現了我和海明威在跟蹤他們,所以朝我們開火了,便將身子趴在山坡的沙坑之中。海明威顯然也是如此判斷的。他匍匐隱蔽了片刻,聽那槍聲響了四次之後,舉起湯姆森衝鋒槍就要扣動扳機,明顯是準備還擊了。我按下了他舉槍的胳膊。
「不!」我低聲對他說道,「我覺得他們不是在向我們射擊。」
槍聲停止了。山脊那棵樹下傳來一聲凄厲而痛苦的喊叫。接著又是一陣沉寂。海浪不斷拍打著崖壁,那聲音伴著心跳,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一輪新月尚未升至中天,我發現自己已經像之前受訓時那樣,做好了在微弱光線下進行夜戰的準備——我緊張地觀察著四周的狀況,盡量使用眼角餘光掃視,而不是直勾勾地去試圖看清每一件東西。我很想找到對手的所在,卻一無所獲。
我身旁的海明威也做好了戰鬥準備,但他似乎並沒有因為聽到槍聲而驚慌失措。他湊到我耳邊,輕聲問道:「你怎麼會覺得他們不是在向咱們射擊呢?」
「因為沒有子彈從咱們頭頂上飛過,」我也壓低了聲音,「也沒有子彈擊中灌木的聲音。」
「人們在黑暗中開槍總會打高的。」他保持著匍匐姿勢,一邊嘟囔著,一邊快速左右晃動腦袋。
「是的。」
「你能聽出他們用的是什麼武器嗎?」海明威問道。
「手槍,或者是單發點射的自動武器。」我說道,「應該是魯格手槍,或者是施邁瑟衝鋒槍。聽上去大概是九毫米口徑。」
海明威在黑暗中點了點頭:「萬一有人從甘蔗林後面向上對我們開火呢。」
「我們已經聽到槍聲是從哪兒傳來的了。」我小聲說道,「我們躲在這裡不會有事。」雖然槍聲是從比我們所在位置更高的地方傳來的,但如果有人想要靠近我們,就必須爬上十五英尺高的海崖,或是穿過甘蔗林。估計他們還沒摸到我們身邊,就會被發現了。我們所在的位置和山脊之間的坡上長滿了花椒和矮櫟樹。白天,我和海明威都能找到攀登的路徑,但在夜幕之下,旁人很難悄悄靠近我們而不發出聲響。
除非山脊上的那些傢伙已經詳細勘察過山坡上的地形,知道在黑暗中該走哪條路。
或者說有人趁著我倆集中精力觀察山脊的時候穿過泥沼,從後頭摸上來。
「我到上面看看。」我低聲說道。
海明威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老子也去。」
我湊到他耳邊,儘可能壓低聲音:「我們倆之中必須有一個到右邊去,看看剛才回應德國人的燈光信號是怎麼回事。另外一個人則要去看看山脊上的那棵樹……看看兩個德國間諜是不是還在那裡。」我知道,在黑暗中兵分兩路是有風險的——就算沒遇到敵人,我倆也可能相互開火誤傷——但是一想到可能會有敵人從右邊摸上來,我脖頸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還是讓我去搜查山脊上的那棵大樹吧。」海明威低聲說道,「你拿好手電筒,我可不想因為看不清臉而和你拔槍對射。」
我們用紅布把手電筒的燈頭包好,這樣手電筒就只剩下了模糊而微弱的紅色幽光。我倆打算憑藉這個識別彼此。
「完成偵察之後,儘快回到這裡碰頭。祝你好運。」說罷,海明威便笨拙地鑽進了矮櫟樹林,朝山脊方向爬去。
我轉身向右邊而去,離開了我們藏身的溝槽,一路走到甘蔗林中,開始沿著斜坡向山脊攀登。除了海風吹拂甘蔗枝梢和海浪拍岸發出的聲響,以及我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我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我保持著匍匐姿勢,用膝蓋和手肘支撐著身體。月亮隨時都有可能完全升起。
直到鑽出花椒林,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爬到了山脊頂端。眼前的小徑雖然長滿了草,地面卻很硬實。這條小徑向左可以沿著山脊通向那棵大樹,向右則可以在茂密的甘蔗林邊左轉,沿著一片面向東邊的山坡一路下延,一直通向與鐵路和廢棄糖廠相接的海邊道路。我沿著小徑匆匆跑了幾步,然後躲在一棵矮櫟樹後方,緩慢而謹慎地伸出了腦袋。漆黑的海水發出一陣陣濤聲,對岸「十二使徒」下方的大王棕林在海風吹拂下沙沙作響。我一定是到了剛才打出另一個燈光信號的地方了。然而在這黑暗之中,我卻找不到一丁點兒蛛絲馬跡。我覺得,無論剛才在這裡發送燈光信號的是誰,那人應該已經回頭向南,沿著小徑撤回到了海邊,或者說是遁入了廢棄的糖廠。
又或許他們就躲在拐角處的矮櫟樹叢中。
我把湯姆森衝鋒槍掛在脖子上,用左臂夾住槍管,又從武裝帶上摘下點三五七口徑的手槍,關掉保險,用右手拇指按住扳機。我保持著隨時準備開槍射擊的姿勢,開始沿著小徑向南而行,時而左右閃躲,時而藏在各種隱蔽物後面喘息一陣並觀察有無敵情。除了在風中如訴如泣的甘蔗林和越來越吵的海浪聲,我並沒有聽到其他聲響。
山脊一側出現了一片人類活動的印記。我一邊揮舞雙手一邊低著身子從它旁邊跑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被對方的子彈射中,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拉緊了。然而並沒有子彈射來。我在山腳下停了二十秒鐘,等到呼吸均勻了才邁上了那條沿著海岸延伸的舊時道路。如果海明威這會兒已經遇到麻煩了,那麼我至少要花兩分鐘時間才能重新爬上山坡,沿著山脊小徑追上他的腳步。而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可能遭遇伏兵。
我心想,這可不是個好主意。於是我開始沿著舊時道路繼續南下。當初糖廠還在運營的時候,這條路很可能是用碎石精心鋪就而成的。可現如今,路的兩側到處長滿了雜草藤蔓,路面上依稀可以看到兩條模糊的轍痕。我在奔跑中一直保持著匍匐姿勢,盡量讓自己的雙肩與草叢等高,同時舉著手槍準備射擊。我的本能告訴我,這黑暗的蒿草叢中隨時可能伸出一柄利刃,結果了我的性命。
我前面一百碼處似乎有人在行走——那裡是一片甘蔗林,一條古老的鐵路線直通其中。我登時便俯卧在地,雙手持槍瞄準前方。我明白,手槍子彈夠不到那麼遠的距離,但我必須觀察對手的下一步動向。什麼動靜都沒有。我默數了六十秒,接著站起身來,繼續朝那個方向奔跑,偶爾在兩條轍痕之間跳來跳去,任憑草葉剮蹭我的大腿和手肘。
在道路和鐵路的交叉處,我並沒有看到一個人影。穿進甘蔗林,銹跡斑斑的鐵軌在五十碼的位置繞了個彎,便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甘蔗林又高又黑,彷彿成了一條鐵路隧道。我在左前方看到兩個伸向海灣的廢棄碼頭,卻連一艘船也沒找到。
該死的月亮越升越高。由於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星光映照下的幽暗夜色,我感覺這皎潔的月光彷彿是一盞探照燈,忽然將山坡和海灣照得通明。我躲在道路左側,以蒿草為遮掩,大步地向能夠清楚觀察到煙囪和碼頭的位置跑去。
前方一百二十碼開外,是兩座廢棄的磚砌建築。曾幾何時,經過處理的甘蔗就是在那裡被裝上平底躉船的。如今,破碎的窗戶和天台為狙擊手們提供了絕佳的射擊位置。我俯卧在草叢裡,心中默默思考著對策。從山坡上延伸下來的道路到此拐向了兩座建築,並一直通向它們後面的小山、糖廠廠區,還有四分之一英里外的碼頭。除非我想辦法穿過前面兩座建筑後方的叢林和甘蔗園,否則我必須背對月光在大路上冒險前進。如果那些建築的二樓埋伏了狙擊手,那麼即便我是匍匐潛行,也會被當成活靶射殺。我只帶了一支湯姆森衝鋒槍和一支馬格納手槍……這兩件武器的射程都夠不到七八十碼之外的目標。只要我繞過前面的山坡,煙囪附近可能埋伏著的狙擊手就能立刻打爆我的腦袋。
如果剛才開槍的並非兩個上岸的德國間諜,那麼我們今晚需要面對的至少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發出應答燈光信號的人,一個則是開火的槍手。那槍聲聽上去來自魯格手槍或是施邁瑟衝鋒槍,可誰知道他們究竟裝備了什麼武器,又到底有多少人呢。
這會兒可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我調轉方向匍匐撤退,直至徹底看不到兩座磚砌建築了才站起身來。接著,我邁開步子朝來時的方向奔跑而去。
山脊小徑安靜如故。我本可以一直向前走,看看海明威是否已經查清了槍聲的準確來源,但我決定還是先回到之前的觀察點再說。我低頭沿著甘蔗林的邊緣疾走,直到返回那棵被我們視作地標的奇醜無比的橡樹跟前,然後順山坡而下,朝觀察點所在的崖壁溝槽而去。在距離觀察點十碼的地方,我打開手電筒,非常快速地閃了一下,接著舉起手槍,等待對面的應答。焦急地等了十五秒後,我看到眼前有個紅色光斑閃了一下,這才收起了手槍,安心地回到了觀察點。
「那兩個上岸的德國間諜……」海明威一面低聲說著,一面拿起酒壺喝了一口威士忌,「他們都死了,屍體都躺在那棵樹下。我想他們都是背後中槍的。」
「附近還有別的什麼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