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在8月8日星期六發現桑蒂亞戈的屍體的。8月9日星期天,我和海明威像兩個白痴一樣打了一架。8月10日星期一,我開車將施萊格爾送到了機場。8月11日星期二——就在我們準備乘「比拉」號出海前去抓捕德國特工的前一天——馬爾多納多來到了山莊。
上午大部分時間,海明威都在忙著為他的「比拉」號置辦給養。他決定,除了格雷戈里和帕特里克之外,只帶溫斯頓、帕齊、病癒的唐·薩克遜,以及他不可或缺的夥伴格雷戈里奧去執行此番任務。「南十字星」號已經離開了卡薩布蘭卡船廠,據說是要去帕萊索群礁周圍海域進行一番短途航行,日落前返回。為「比拉」號置辦好給養物資之後,海明威便讓它駛上了追蹤「南十字星」號的航程。由於他自己無法登船出海,便指派「狼崽子」擔任代理船長。那個前來幫忙的海軍陸戰隊員唐·薩克遜整整一個下午都在和無線電設備打交道。海明威本人留在陸地上,幫著兩個孩子沐浴更衣,之後又在航海圖上研究了駛往馬納提灣的航線。他已經和湯姆·謝弗林通過電話了,獲准駕駛後者的快艇出海。我們計畫傍晚返回柯西瑪港,與返航的「比拉」號會合,並為駕駛「羅琳」號前去歷險做好準備。
「湯姆說輪機艙後面有兩個很長的隱藏艙室,」海明威說道,「都是偷運私酒時代留下的產物。咱們可以讓兩個孩子住在那兒,另外可以存放一些手雷,還有一支勃朗寧自動步槍。」
「你還要帶上一支勃朗寧自動步槍?」我問道,「為什麼?」
「萬一咱們和德國潛艇遭遇呢?」
「要是咱們碰上德國潛艇,」我說道,「那就死定了!」
星期一下午,憑藉施萊格爾提供給我的密鑰,我只用了幾分鐘就破解了上次出海時截獲的數字密碼。首先,我將所截獲的密電抄錄了一份:
q-f-i-e-n/w-u-w-s-y/d-y-r-q-q/t-e-o-i-o/w-q-e-w-x/d-t-u-w-p/c-m-b-x-x
接著,我在電文上方寫下了重複的密鑰:
3 1 4 1 5 9 2 3 1 4 1 5 9 2 3 1 4 1 5 9 2 3 1 4 1 5 9 2 3 1 4 1
q f i e n w u w s y d y r q q t e o i o w q e w x d t u w p c m b
我並未多費口舌向施萊格爾確認密鑰的排列方向——反正只有兩種選擇。不到一分鐘我便發現,編碼者在編製密碼的過程中,是將數字從後向前數的。這也就是說,我在破譯密碼時必須從前往後數出相同數量的字母。因此,q向前數三個數字便是n,f向前數一個數字便是e, i向前數四個數字則又是一個e。以此類推。我還發現,電文中最後的兩個x純屬湊數之用。
於是,電文內容便呈現在我眼前了:
Need instrus and funds bia(哥倫比亞需要指示和經費)
原來如此。施萊格爾忍受折磨想要守護的秘密,同時也是我自降身份,刑訊逼供想要得到的信息,就是這樣一句話。
不過,這份電文還是有一定價值的。首先,如果施萊格爾所言屬實——當然,我確信他已經把自己所知的全部告訴我了——那麼這份電報就應當是由「南十字星」號上的無線電操作員轉發給漢堡方面的。此外,「南十字星」號上的船長和船員們或許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利用他們的短波電台發送了這些內容。同時,這還證實了施萊格爾有關兩名帝國保安局殺手正在古巴境內活動的說法——除了這個代號「哥倫比亞」的傢伙,還有另外一個代號「巴拿馬」的傢伙。按照施萊格爾的供述,在海明威身邊的就是那個「巴拿馬」。而「巴拿馬」的搭檔「哥倫比亞」,正在向他們的上峰徵求指示、申請經費。
「巴拿馬」會是誰呢?究竟誰能混到足夠靠近「騙子工廠」,竟然能向外傳遞「騙子工廠」的可靠情報?德爾加多嗎?當然有可能,因為我曾經向他傳遞過有關「騙子工廠」計畫的信息。溫斯頓嗎?赫雷拉醫生曾經說過,他認為那位運動健將是個英國特工。如果溫斯頓是英國特工,那他也很有可能是一名為德國效力的雙料間諜。但我很難相信,衝動而又可愛的「狼崽子」會是一名訓練有素的納粹帝國保安局特工。雖然赫雷拉醫生自己拒絕參與海明威的團隊,但他對「騙子工廠」行動足夠了解,也可能成為泄密源頭。還有誰呢?那些巴斯克人的其中之一?辛斯基?帕齊?羅伯托·赫雷拉?「黑牧師」?或者是海明威的僕人之一?難道是一個很早就打入海明威家中,以掩護身份一直潛伏其中的高手?諸如此類的「稀罕事」我見得多了。
當然,「巴拿馬」大概根本就不是海明威身邊的人。參與「騙子工廠」計畫的特工總數超過二十人,整個團隊沒有一絲保險可言。海明威招募的任何一個手下,無論是更夫、酒保、碼頭混混還是醉漢都有可能是那個納粹殺手。
「巴拿馬」有可能是馬爾多納多。他從德國人那兒收取賄賂,沒準會拿錢去收買海明威手下的某個門外漢。這樣,他就可以向貝克定期傳送最新情報,而不用以身涉險,親自接近「騙子工廠」的日常行動。眾所周知,馬爾多納多本來就是個殺人狂。他很容易將自己出賣給納粹方面,成為一名訓練有素的「托德」小隊刺客。
但馬爾多納多畢竟不是雅利安人。納粹德國的帝國保安局在選擇冷血殺手的時候,對於血統是非常在意的。
「哥倫比亞」或許就是貝克本人。但施萊格爾說過,貝克一直是從兩名「托德」小隊成員那兒收取情報的。如果那個德國胖子是對的,那麼約翰·西格弗雷德·貝克就更有可能是古巴地區「烏鴉」行動的負責人,而「哥倫比亞」則另有其人——很有可能是一個我從沒見過,也未有耳聞的傢伙。
兩名納粹帝國中央保安總局六處的殺手,正在枕戈待旦。只要柏林或是漢堡方面發出刺殺令,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幹掉目標,那麼他們的目標到底是誰呢?
至今為止已有兩人命喪黃泉,一個是「南十字星」號的前任無線電操作員科勒,另一個則是可憐的小男孩桑蒂亞戈。兩人皆死於割喉。殺害科勒的兇手看上去似乎是馬爾多納多,而桑蒂亞戈被害數日之前也曾經跟蹤過「瘋馬」。或許這一次帝國保安局放鬆了招募人員的限制,用上了雅利安人以外的人種?
除了這些之外,我對施萊格爾的那番刑訊逼供還有一個意義——至少我希望如此。如果他尚未將其返回里約的事情告訴貝克——對於施萊格爾而言,他完全有理由向貝克隱瞞自己被俘受審的細節,以及他出賣了一支「托德」小隊的事——那麼貝克和他手下的刺客小隊很可能會覺得他們的數字密碼依然安全。至少在幾天之內,我們還有希望截獲更多他們的密電。
我心想,幾天時間就足夠了。
就在這時,瑪利亞闖進了客房。她那雙大眼睛裡寫滿了驚恐,她的嗓音顫個不停,以至於我幾乎都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了。
「胡塞!胡塞!他來了!他來抓我了!他來殺我了!」
「別著急,慢慢說,」我一邊說著,一邊搖晃她的肩膀,想要讓她從驚懼中回過神來,「誰來了?」
「馬爾多納多!」瑪利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瘋馬』!他就在主屋,他是來帶我走的!」
我的點三八左輪手槍一直別在皮帶上。我想,在我去主屋一探虛實的時候,應該給瑪利亞留下一件武器。不過,我可不想赤手空拳去見馬爾多納多。於是,我到客房卧室,將床頭柜上施萊格爾的那把魯格手槍拿了起來。
我一邊將瑪利亞推進客房浴室,一邊給魯格手槍裝好子彈、拉栓上膛、關掉保險。
「在這兒待著,把門鎖好。」我說道,「如果馬爾多納多或者任何不友好的傢伙試圖闖進來,你只要用槍瞄準他,扣動扳機就行了。但開槍之前你一定要看清楚,可別把我或者海明威打死了。」
瑪利亞滿面淚痕:「胡塞,我不知道怎麼用這——」
「看到壞人,瞄準,扣動扳機,就可以了,」我說道,「但你一定要確認目標是壞蛋才行。」
我走出客房,聽到瑪利亞鎖好了門,才向主屋走去。
即便是在我與海明威大打出手的那一天,我也沒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他站在大門口,擋住了打算進屋的馬爾多納多和另外三名古巴「制服暴徒」。他的面頰和嘴唇都蒼白如紙,他的雙手緊緊握拳——我甚至都不敢去看那些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有些青紫的手指關節。
「海明威先生……」馬爾多納多開腔了。他瞟了一眼走到海明威背後的我,緊接著便像是當我不存在似的,繼續自顧自地說道:「很抱歉,我們必須進去搜查——」
「我不接受任何搜查,」海明威厲聲打斷了他的話,「你們不準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