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密備忘錄
發件人:聯邦調查局/秘密情報處特工喬·盧卡斯
收件人:聯邦調查局 埃德加·胡佛局長
1942年8月9日
您給我安排的任務是,觀察43歲的美國公民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先生,並對其「真實本質」做出報告。在此份備忘錄中,我將嘗試就迄今為止我對該目標人物的觀察進行總結。
根據我的觀察,可以確定,歐內斯特·海明威,無論他自己是否存在主觀意願,都並非任何外國政府、機構、勢力或是組織的特工人員。他只是一個裝成是潛伏特工的普通人,一個做事專註、滿心煩惱、性格偏執、像所有專業反間諜人員一樣惶惶不可終日的傢伙。至於他為何要放棄真實身份、自以為是地裝成一名所謂的「特工」,其原因尚不得而知。
歐內斯特·海明威是一個沉湎於文字和思想的人,也是一個在文學創作和生活中好大喜功的傢伙。他常常混淆行動與衝動、現實與幻想之間的界限。作為「人中龍鳳」,海明威擅長交友,也很容易喪失朋友。在他看來,所謂「領導力」應當包含「承擔責任」,同時也是「高貴屬性」的體現。對於他的熟人們而言,他既忠誠又奸詐。在日常生活中,他常常表現出極度的慷慨大方,但有時也會顯得刻薄吝嗇。在短短一天時間裡,他可以在上午充滿熱情和同情心,下午就變成一個自私到骨子裡的渾蛋。對於知己密友而言,他是一個可以依靠但不可完全信任的傢伙。作為一艘小船的船長,他的航海技巧嫻熟,天賦異稟。作為一名武器操作者,他非常認真仔細,但常常顯得不夠成熟。作為一位父親,他對孩子們關愛備至,有時候卻也頗顯魯莽。作為一名作家……我實在搞不懂歐內斯特·海明威是何種類型的作家。
依我看,海明威先生是我接觸過的最愛閱讀的人。他每天上午都會閱讀報紙,上廁所時會閱讀小說,在游泳池邊飲酒小憩時會閱讀《紐約客》之類的雜誌,吃午餐時會閱讀歷史書,駕船出海時趁著別人掌舵會閱讀更多的小說,到小佛羅里達酒館喝一杯會閱讀外國報紙,射擊比賽的間隙會閱讀信件,在海灣垂釣、等待魚兒咬鉤時會閱讀短篇小說集,就連出海搜尋德國潛艇、在古巴沿岸某些不知名海島旁拋錨休整時都不忘借著油燈閱讀他老婆的手稿。海明威對於回憶和細節非常敏感。無論褒揚還是謾罵,他都會銘記在心。在一般人看來,這種性格趨向會讓人走向兩個極端——要麼成為學貫古今的教授,要麼成為消極避世的隱者。但海明威展現在世人面前的角色卻並非如此:他是一個邋遢的鬥士、一個狩獵狂人、一個借酒壯膽的冒險家、一個總在誇耀自己性能力的吹牛大王。
胡佛局長,海明威可謂體態優雅、儀錶堂堂,但同時也很像是一頭被塞進了街邊電話亭的閹牛。他的視力不算太好,卻是個飛靶射擊高手。他常常將自己弄傷。我曾經看到過他將一枚魚鉤穿進大拇指里,把魚叉和金屬碎片之類的東西扎到腿上,用汽車車門把腳擠傷,或者用頭撞上門框。體育運動簡直被海明威當成了一種信仰。他常常鼓勵身邊的人參與各種劇烈運動。他甚至命令「比拉」號副船長、百萬富翁溫斯頓與現任海明威夫人一同外出跑步——每天數英里之遙。然而每當自己出現一丁點喉嚨疼痛或是感冒癥狀,海明威都會卧床休息數個小時乃至數天。他喜歡早起,但也經常睡到接近中午。
胡佛局長,我猜您並非一名拳擊愛好者——如果您曾經參與過拳擊,對手估計也是局裡那些想要奉承您的傢伙,那些寧願裝作被您揍得頭破血流,也不願打破您那鬥牛犬似的鼻頭,讓您破相的黃毛小兒。歐內斯特·海明威是一名拳擊手。之前有一次,海明威在游泳池邊與他的朋友赫雷拉·索托隆戈醫生飲酒聊天,我聽他在談及自己的作品時用到了不少拳擊行話:「我嘗試『挑戰』過屠格涅夫先生,感覺並不是太難。後來我拚命練習,又『擊倒』了莫泊桑先生——我用了四部最棒的作品才將他『擊倒』。我與司湯達兩度打成平手,但我認為第二次我是有『點數優勢』的。只可惜,除非我變成一個瘋子或是更進一步,否則沒人願意『組織』我和托爾斯泰先生的『對決』。不過這都不是問題,因為我的終極目標是『擊倒』莎士比亞。這可要大大付出一番努力呢。」
局長大人,我對於寫作一竅不通,但我認為他這番話完全就是扯淡——請您原諒我,我不是故意要用這個詞的。
依我看,另外一件與拳擊有關的事件,則比他吹的牛更能展現海明威的性格特徵。
不久之前的一個晚上,我們乘坐他的船一同出海,他對我講述了一件陳年舊事。大概在十六七歲的時候——當時的他還在伊利諾伊州的橡園鎮讀高中——他在一份芝加哥出版的報紙上看到一則招募拳擊學員的廣告。年少的海明威很想學習拳術,便花錢報名了。據他所說,那個拳擊培訓班上得很值,因為在教練員隊伍中,包括了美國中西部地區數位頂級拳手——比如傑克·布萊克本、哈利·格萊布、薩米·朗福德等。但他並不知道這是一個老掉牙的騙術:每當學員們交上參加高級班的學費之後,都會在第一堂課被揍得鼻青臉腫。極少有人敢再去上第二堂課。
海明威的第一堂課跟所有人一樣,他被一位名叫楊·阿漢的高手揍得鼻青臉腫。(局長大人,我曾經與楊·阿漢切磋過拳腳。儘管當時的他已經年近四十五歲,卻依然精力充沛,到處與人打拳,以換取住處或是討杯酒喝。)然而海明威的行為讓所有人感到驚訝,他準時參加了第二堂課。這一次,一個名叫莫迪·海爾尼克的拳師又給他上了一課——下課鈴響後,他在海明威的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海明威整整嘔吐了一個星期。第三節課,海爾尼克乾脆朝海明威的下三路招呼了一下。按照作家先生的說法,「我的左側睾丸幾乎腫到跟拳頭一樣大了」。然而他還是去參加了第四節課。
局長大人,我要說的就是,儘管遭遇了各種暗算,海明威依然學完了全部的拳擊課程。他或許是唯一一名完成全部學時的學員。他總能克服困難,只為學到更多。
局長大人,我實在搞不懂這個歐內斯特·海明威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也不知道您為什麼要派我來監視他、出賣他,或者乾脆幹掉他。不過,我覺得我應當提醒您,這傢伙從來都不會輕言放棄。無論您打算怎樣利用他,都請您記得,此人既執拗又堅韌,飽經風霜且異常執著。
這就是迄今為止我對他的觀察與分析。
我坐在山莊客房的寫字檯旁,反覆斟酌著寫給胡佛的備忘錄。當然,我並不真的打算將它寄送出去。如果不是因為昨晚喝了太多的威士忌,我也不會寫出這麼一份東西。我只是覺得在大白天讀這些內容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尤其是那一段「寧願裝作被您揍得頭破血流,也不願打破您那鬥牛犬似的鼻頭,讓您破相的黃毛小兒」。在我將這幾張紙焚化,丟進那個大號煙灰缸之前的片刻,我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海明威在創作過程中罔顧事實、編造謊言的時候,大概就是在追求類似的「自由自在」吧。不,這不一樣。我是不會在書面彙報里「編造謊言」的。
我重新寫了一份長達兩頁的書面報告,塞進信封,又將那支點三八口徑手槍別到身後腰間,用寬鬆的上衣遮好,朝山莊主屋走去。接下來,我要開車去哈瓦那城中與德爾加多會面。
經歷了昨日的陰雨綿綿,我們終於迎來了一個晴朗美妙的星期天。那天空氣清爽,天空湛藍,東北信風輕柔拂面。前往主屋的路上,我看到泳池邊的大王棕樹 樹影搖曳。山下傳來了「吉吉之星」棒球隊與其他球隊比賽的喧嘩聲——後者明明有一名隊員缺席,但壓根兒沒人問及桑蒂亞戈去了哪裡。有人頂替了他的位置,因此比賽照常進行。
昨天,也就是星期六,我們埋葬了桑蒂亞戈。我們用一口粗糙的松木棺材盛殮了他的屍身,將他葬入了哈瓦那電廠煙囪和大橋之間的平民公墓的一處角落。除了幫助挖掘墓穴的白鬍子老頭——老頭拿了我們的賄賂,從城市殯儀館偷來了那口松木棺材,還安排了一處墓穴。——參加葬禮的就只有我和海明威了。就連桑蒂亞戈的朋友、發現他屍體的黑人男孩奧克塔維奧,都沒到墳前看上一眼。
白鬍子老頭、海明威和我一起將棺木放入墓穴之後,令人尷尬的一幕發生了。掘墓的老頭後退一步,摘下了帽子。雨水從他那光禿禿的腦袋上一直流到了皮包骨頭的脖子上。海明威戴著一頂老掉牙的漁夫帽,卻並未將其摘下。雨水沿著他的帽檐滴得到處都是。他看了我一眼。我無話可說。
海明威站在墓穴旁。「這孩子原本不用送命的,」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要被雨水敲打樹葉的聲音湮沒了,「他不該死的。」他看著站在一旁的我,「是我讓桑蒂亞戈加入咱們的……」說著,他又轉過頭去看著掘墓老頭——後者那雙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正盯著泥濘的地面。「是我讓桑蒂亞戈加入咱們團隊的。」海明威繼續說道,「每次我去大使館之前,都會開車先去小佛羅里達酒館坐坐。一大群孩子會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