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比拉」號上的無線電艙便是我的「情報總部」。是的,「比拉」號原先船頭位置的艙室,如今已經堆滿了價值三萬五千美元的無線電裝備——這些是由美國政府提供的。安裝著短波接收機和海軍專用發射器的機架之間,僅能勉強容一人坐下。我從「南十字星」號上盜得的兩本書都已經用防水包收納妥帖,放在主發射機旁邊——那裡原本擺放著一個廁紙盒。每次記錄電碼,我都必須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關上艙門,這間艙室會變得非常悶熱難耐。當然,能關上門本身就已經不錯了——一次擠上來九個男人,「比拉」號早已沒有了可以安睡的個人空間。至於這個原本被船員們用來當作廁所的艙室,更是失去了曾經的私密屬性。大家(尤其是海明威的兩個兒子)都喜歡拿這件事情開玩笑說,船上的首個戰鬥減員,一定會是在激烈海況下,因為在甲板上解手而掉進海里溺死的。

我抓起耳機戴上,甲板上傳來的大多數噪音瞬間被隔離了。現在,我需要盡量擺脫此番「出海」執行任務過程中的雜念紛擾,集中精力關注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

在雪茄工廠的小酒館外關門遁去之前,我透過門縫看到了德爾加多對面的傢伙。儘管我倆的目光交匯只有不到兩秒,但這已經足夠我識別出對方的身份了。兩年前,在墨西哥城,我曾經在一份檔案中看到過此人的照片。最近,在德爾加多提供的有關西奧多·施萊格爾的檔案中,我又了解到了他的姓名和代號。準是他沒錯:發色黝黑,梳著南美洲流行的背頭,兩側鬢角直抵耳垂,有一雙如幼犬般悲傷的眼睛,右側眉毛比左側更加濃密(不過,在他發現門被開了一道縫的時候,只有左邊眉毛因為吃驚而揚起),嘴唇豐滿,精緻的黑色小鬍子更為他平添了幾分魅力。他穿著一身名貴的淺色西裝,一條酒紅色的絲綢領帶扎得非常講究,領帶上綉著低調而華麗的鑽石型花紋,還有金絲穿插其間。

此人便是納粹黨衛隊的三級中隊長約翰·西格弗雷德·貝克……如果四月的秘密情報處評估報告所料不錯,他現在或許已經當上一級中隊長了吧。四月,曾經有消息說貝克接到命令,要在五月初從里約熱內盧返回柏林述職,接受職務調動,還可能得到晉陞。

貝克時年二十八歲,與我差不多同齡。1912年10月21日,他出生於德國萊比錫。在家鄉讀完高中之後,他立刻加入了納粹黨。1931年,貝克獲准加入黨衛隊——所謂黨衛隊,原為阿道夫·希特勒的個人貼身武裝,如今已經發展成為納粹黨組織中最令人恐懼的力量,與蓋世太保、死亡集中營以及黨衛隊自身的情報部門「帝國保安部」齊名。當年,作為一名十九歲的青年,貝克能夠加入黨衛隊著實稱得上是一件不同凡響的大事。他就是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年輕人。納粹黨檔案證實,他是一名非常卓越的組織者和不知疲倦的工作狂。1937年4月20日,貝克晉陞為黨衛隊少尉,並被立刻派往布宜諾斯艾利斯。5月9日,他抵達阿根廷,住進了蒙特帕斯考爾酒店。貝克在阿根廷首都的掩護身份,一直都是總部設在德國柏林的「阿萊曼商貿進出口公司」的代理人。直到上個月,他被柏林方面召回,得到又一次晉陞,並接受了新的任務。

聯邦調查局和秘密情報處派駐南美的分支機構,都將約翰·貝克視作西半球上最棒的納粹特工。1940年,阿根廷警方差一點兒就將貝克捉拿歸案了。然而這名黨衛隊分子卻順利地逃到了巴西,為阿爾布雷希特·古斯塔夫·英格爾斯(也就是西奧多·施萊格爾)的上級,以及被盟軍破解的「阿爾弗雷多」加密無線電發射台提供過力所能及的幫助。1941年,在一封被海軍情報局截獲的發往柏林的密電中,英格爾斯本人將貝克稱作他在整個南美洲見到的「唯一真正的專業間諜」。英格爾斯承認,為了讓基於里約熱內盧的整個間諜網路得以順利運作,這位黨衛隊特工在「腦力和體力方面」提供了必要的幫助。我之所以會在哥倫比亞和墨西哥就注意到貝克,原因在於他是「帝國保安部」的成員,而英格爾斯的間諜網路隸屬於德國軍事諜報局。

帝國保安部與德國軍事諜報局之間仇恨滿滿,因為雙方尊貴的首腦——萊因哈德·海德里希和威廉·卡納里斯——彼此非常厭煩。兩人都希望自己麾下的機構成為第三帝國唯一的、真正的間諜機關。此種競爭關係,與不列顛安全協調組織和軍情五處,或是聯邦調查局和現在的戰略情報局之間的關係類似。但是,只有在德國,這樣的競爭關係才會發展成為機槍掃射或是致命陰謀。

最近,約翰·西格弗雷德·貝克——黨衛隊成員、帝國保安部間諜——被「元首」親自提升為一級中隊長,並註定要肩負起更多的職責。事實上,這是一項前所未有的重擔:貝克必須以一人之力,將軍事諜報局和帝國保安部在南美洲的間諜體系完全統一。而現在,這傢伙正在哈瓦那城中的一家雪茄工廠,與我的聯繫人、我與聯邦調查局之間唯一的「紐帶」特工德爾加多會面。

我必須得好好想想了。

冥思苦想了四十五分鐘後,我意識到整個事態存在四種可能性:

其一,德爾加多已經成了一名雙面間諜,他之所以和貝克會面,是為了制訂某種計畫,旨在背叛我、海明威、聯邦調查局,甚至美利堅合眾國。

其二,德爾加多是在執行一項比監督我和「騙子工廠」更重要的任務。其任務內容有可能包含將約翰·西格弗雷德·貝克策反成為一名對抗第三帝國的雙面間諜。

其三,德爾加多或許是在隱藏身份收集情報。他裝成一名為貝克工作的間諜或是受雇線人,或者是裝成雙面間諜,以便向德國方面提供虛假信息。

其四,可能出現了某種我難以猜透的狀況。

在這些可能性當中,第三種貌似是最合理的。我剛剛在無意中發現,德爾加多在做只有我們秘密情報處特工才會做的事情——我自己就曾經多次以潛伏身份開展工作。但這依然不足以讓我放心。

最令我不安的,當屬這一切發生的時機,以及帝國保安部和軍事諜報局之間那莫名其妙的合作。所謂時機有些奇怪,原因不僅僅在於諸多間諜雲集古巴,並且紛紛密切關注著海明威的業餘行動,還在於施萊格爾和貝克的行為。無論他們在做些什麼,巴西警方和聯邦調查局早在數月之前便已摧毀了他們在那裡的間諜網路,而他們卻未曾停止行動。這兩個傢伙有可能已經知悉了巴西的抓捕行動,也知道如今發自里約熱內盧的電報皆為盟軍偽造,但這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另一方面,施萊格爾是在幾乎要被抓捕歸案之前離開巴西的,而秘密情報處截獲的電報顯示,貝克在春天返回柏林的路上遭遇了一些麻煩,因為他所乘坐的義大利跨大西洋航班在珍珠港事件發生之後曾經延誤起飛。

更令人費解的是帝國保安部與德國軍事諜報局之間的合作。在過去六年間,我對於這兩個機構之間緊張關係的研究,比大多數秘密情報處特工都更深一籌。該死的,除了多諾萬戰略情報局的那些傢伙,我或許是西半球上對此研究最為透徹的。如果說這些研究有什麼實際意義的話,那就是充分利用了我在大學和法律學校讀書時所學的德語。

從表面上看,帝國保安部和軍事諜報局之間在任務使命和許可權方面的差別是非常明顯的:海德里希的帝國保安部一直負責在世界各地執行政治間諜活動,而卡納里斯的軍事諜報局則全盤掌控一切軍事情報工作。如此的「君子協定」是在1936年底達成的。當時,希姆萊的黨衛隊與軍事諜報局之間的爭鬥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以至於需要希特勒本人出馬,以強制命令的手段終結爭端。那一次的妥協,是黨衛隊及其情報機構帝國保安部在權力擴張道路上的又一番重大進展。

海因里希·希姆萊的黨衛隊奠定最初的權力基礎,是在1934年6月的最後一天。在所謂的「長刀之夜」,在希特勒的直接授意下,黨衛隊幹掉了恩斯特·羅姆和其他數百名衝鋒隊頭目。事實上,衝鋒隊在希特勒逐步攫取權力的過程中曾經立下汗馬功勞。在那個血腥的夜晚,希姆萊將黨衛隊從一支名不見經傳的隊伍變成了第三帝國唯一的恐怖力量。他們不僅殺死了衝鋒隊那疑似同性戀的頭目,更是徹底瓦解了一支擁有兩百萬成員的「街頭軍隊」。「長刀之夜」之後不到三周,希姆萊便任命年輕的萊因哈德·海德里希擔任黨衛隊情報部門「帝國保安部」的負責人。

自1934年起,海德里希的主要敵人便不是外國情報機構,而是卡納里斯那德高望重的軍事諜報局。1936年的「君子協定」達成之後,兩家機構都同意遵守所謂的「情報機構十誡」,將彼此的責任劃分得清清楚楚。但在實際的工作當中,海德里希及其「老闆」希姆萊一直在「元首」面前持續詆毀、破壞卡納里斯的信譽。他們的最終目標,是瓦解有著百年歷史的軍事諜報局,將德國境內的一切警察、情報和反間諜機構都納入納粹黨的保護傘下。

海因里希·希姆萊是黨衛隊和帝國保安部的實際掌控者。而萊因哈德·海德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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