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斯,這些報告簡直是一錢不值。」德爾加多說道,他似乎對過去幾周風平浪靜的狀況很不滿意。
「對不起。」我只能這樣作答。我不能——或者說我不想——將自己關於接下來即將發生大事的預感體現在這些報告之中。
「我是認真的。這就像是在觀看一部該死的安迪哈迪系列電影,卻發現其中獨獨少了朱迪·嘉蘭的身影。」
我聳了聳肩。我倆此番會面的地點是聖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區旁邊一條死胡同的盡頭。德爾加多是騎摩托車來的,而我則是步行至此。
德爾加多將我遞交的兩頁書面報告塞進了他的皮包,然後跨上了摩托車:「作家先生今天去哪兒了?」
「他帶著兒子和幾位朋友出海了,」我說道,「繼續跟蹤『南十字星』號去了。」
「你就沒能通過船上的無線電設備監聽到什麼情報嗎?」德爾加多問道。
「沒有。我沒有截獲任何以德國軍事諜報局密碼傳送的信息。」
「既然海明威出海了,你為什麼沒跟著一起去?」
我又聳了聳肩:「人家沒邀請我唄。」
德爾加多嘆了口氣:「盧卡斯,你真不適合干情報這一行。」
我什麼都沒說。德爾加多搖搖頭,發動了摩托車引擎,一陣風似的離開了,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煙塵之中。我一直等到他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外,才鑽進了廢棄小屋旁邊雜亂茂密的灌木叢中。「22號特工」正騎著一輛稍小的摩托車在那裡等我——他常常騎著這輛小車跟蹤馬爾多納多。
「桑蒂亞戈,下來。」我說道。那小男孩跳下車座,將摩托車讓給我,然後坐到了后座上。
他用胳膊摟住我的腰。我回過頭去看著他那黑色的頭髮和眼睛,說道:「桑蒂亞戈,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盧卡斯先生,您說的是哪件事?」
「幫助海明威先生……甚至不惜受傷……難道你覺得這是在做遊戲嗎?」
「先生,這可不是遊戲。」小男孩的語氣非常嚴肅。
「那你為何參與其中呢,桑蒂亞戈?」
小男孩扭頭望向那間廢棄小屋。我分明看到他那深邃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我知道,他是不會任由淚水流下來的。
「是因為大家對他的稱呼……那對於我來說非常重要。那個稱呼所代表的人,是我從來都沒有過的。」
我一開始並未理解他的意思,過了一會兒我才回過神來。
「老爹?」
「是的,盧卡斯先生,」小男孩抬起頭來看著我,瘦弱的雙臂依然緊緊地環抱著我的腰,「每次我出色地完成一項任務,或者我在他看球的時候好好表現,老爹有時也會慈愛地看著我——他看親生兒子的時候,就是用的那種慈愛的眼神。有些時候……偶爾……我會幻想自己也可以叫他『老爹』,然後他會用對待親生兒子的方式擁抱我……我真希望這能成為現實。」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盧卡斯先生,騎車時加點小心,」桑蒂亞戈說道,「今晚我得騎著它去跟蹤瘋馬。早晚我還得物歸原主呢。」
「別擔心,」我說道,「我還沒把它騎壞呢,對吧。夥計,坐穩了。」小小的引擎發出一陣嘶鳴,我們加速駛上了剛才德爾加多離開時所走的路。
由於海明威將大量時間和精力都用到了陪兒子度假上,我在運作「騙子工廠」計畫的過程中獲得了更大的自由度,從而破解了某些由「外勤特工」們反饋回來的令人困惑的情報。
「騙子工廠」啟動之後,我們獲得的有價值的線索少之又少,我只能試著在討論會上將各種破碎的信息拼接起來。胡佛局長為何對海明威這小打小鬧的行動如此關注?為何不列顛安全協調組織的伊恩·弗萊明和戰略情報局的華萊士·貝塔·菲利普也對「騙子工廠」產生了興趣?為何上面會派遣德爾加多這樣冷酷無情的傢伙來充當聯絡人?為何「南十字星」號上的無線電操作員會被謀殺?殺手又是誰?「南十字星」號的真正使命究竟為何?德國軍事諜報局為何要派遣西奧多·施萊格爾這種不靠譜的特工來領導這艘船?赫爾加·索尼曼是否參與了德國軍事諜報局的這項任務?如果是的話,她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她是聽命於施萊格爾的嘍啰,還是後者的直接上級?海明威能得到馬丁·科勒的密碼本,究竟是走了好運,還是另有隱情?在施萊格爾和德國軍事諜報局方面向古巴國家警察提供資金的同時,為何美國聯邦調查局也要通過馬爾多納多這樣的劊子手向古巴國家警察行賄?
我以海明威的名義向「騙子工廠」的「特工」們發出指令,試圖從他們反饋的零碎信息中找到答案。這麼幹了幾天之後,我再一次心生疑惑——我究竟在為誰賣命?我從來都不信任那個德爾加多,對於埃德加·胡佛在這件事情上的動機也產生了懷疑。我與秘密情報處那些熟識的聯繫人之間的關係已經被切斷了。除了偶爾被跟蹤之外,我與聯邦調查局駐古巴哈瓦那分支機構也沒有任何聯繫。無論是英國的秘密情報部門,還是多諾萬新組建的戰略情報局,都在對我暗送秋波,但我一直都不相信他們這麼做是為了保住我的小命。在這項亂七八糟、令人困惑的行動計畫當中,似乎各方都有既得利益……只是我搞不清這些利益究竟為何罷了。不但如此,我還要和海明威朝夕相處,一面為他做事,一面監視著他,只向他透露一星半點有關周圍情勢的信息,同時等著上面下達讓我「背叛」他的命令。
我決定繼續收集信息、尋找線索,看看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再來判斷自己究竟在為誰工作。
於是,我開始了針對德爾加多的追蹤。過去四天時間,我將全部空閑時間都用在了這件事情上。聯邦調查局的優勢之一便是跟蹤監控,這是因為它有足夠的人手來執行此類任務。一對一的秘密跟蹤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尤其是在被跟蹤者受過間諜技術訓練的情況下。若想安全穩妥地完成跟蹤監控任務,你必須派遣數支步行跟蹤的隊伍、一兩支乘車跟蹤的隊伍,以及至少一支走在目標前面的隊伍。另外,你還要派遣預備隊,在目標起疑的情況下隨時頂上去。
我手上能夠依靠的只有「22號特工」,不過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出現什麼紕漏。
進入車水馬龍的哈瓦那城區之後,我們被德爾加多甩遠了。我們與他之間相距六十碼左右。公路上到處都是喇叭響個不停的轎車、體態笨拙的卡車以及閃轉騰挪的摩托車——比如說我和桑蒂亞戈騎乘的這輛。總之,我們的摩托車一直跟在一輛運著一大堆貨物的卡車後方,不時調整方向以防錯過德爾加多的去向。他似乎又要到城中心去了。過去幾天,我們曾經跟蹤德爾加多去過他位於古巴賓館的廉價客房,去過不少飯店和酒館,去過一家妓院(當然,不是太平洋中餐館樓下那一家),兩次到過公園附近的聯邦調查局駐古巴哈瓦那分支機構總部,還去過一次海濱大道——他和馬爾多納多沿著那裡的防波堤一起散過一次長步。小男孩桑蒂亞戈想要沿著另一側的防波堤從他們身邊跑過去,聽聽兩人究竟在說些什麼,但我告訴他,一位秘密特工在跟蹤監控時的首要任務是保證自己不被發現。我不希望馬爾多納多或是德爾加多注意到桑蒂亞戈。小男孩不太情願地聽從了我的勸告。於是,我倆一直保持在距離那二人五十碼開外的位置,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現在是1942年8月3日星期一的下午。日落之前,我將收穫一條全新的重要線索——或許事態將發生重大轉折。
隨著格雷戈里的痊癒,七月就這麼過去了。海明威依然感到非常惱火——被他遷怒的並非使館裡的友人,而是聯邦調查局和海軍情報局:「騙子工廠」提前提供的有關德國間諜即將在美國登陸的情報,並未得到它們的重視。海明威發誓,今後我們自己將首先查證核實所截獲的無線電情報,否則不會將其提供給聯邦調查局和海軍情報局。我們的作家先生這樣說道:「下次乾脆把納粹間諜都五花大綁送到他們面前,看他們還會不會忽略咱們提供的情報!」
八月剛剛開始,各地戰場上便不斷傳來更加糟糕的消息。
完成了對黑海沿岸重鎮塞瓦斯托波爾的佔領之後,德國人一路所向披靡,將蘇軍打得節節敗退。接下來他們的目標顯然是要佔領列寧格勒、斯大林格勒和莫斯科。日軍於七月底入侵新幾內亞東部。而美國海軍陸戰隊據說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要對瓜達爾卡納爾島或是索羅門群島的另外一座島嶼發動攻勢。南太平洋的戰事已然進入了白熱化階段。若想讓日軍放棄被其征服的土地,必須與其進行一番血戰。與此同時,法國人……那些「謙和恭順」、賣國投敵的法國人……居然將巴黎城中的全部警力用於圍捕那些出生在國外的猶太人——按照報紙上的說法,總共有一萬三千餘人——並把他們全部關押在文特爾賽車場,以便德國納粹將其運送到某處。
「哈德利和我曾經去那座賽車場觀看過自行車比賽。」七月底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