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6月,我越發感覺有一條絞索正逐漸由松而緊,卻搞不清它究竟是套在誰的脖子上。熱帶地區的高溫著實難熬——起初只是令人驚訝不已,後來簡直是到了荒謬的地步。假如沒有信風的緩解,我感覺自己的頭骨都要被鐵鎚般的陽光和砧板一樣閃閃發亮的海面「碾碎」了。
各方面傳來的消息大多令人失望。還好,仍有一些令人欣慰的事情,讓大家麻木的心靈不至於徹底絕望崩潰。
6月1日,墨西哥向軸心國集團宣戰了。
我們是從「比拉」號的短波收音機里聽到這個消息的。「嗬,終於宣戰了。」海明威嘲諷道,「要是希特勒和東條英機聽到這個消息,他們該『舉手投降』了吧。喜歡自吹自擂的墨西哥軍隊這個月底之前就能打進歐洲,順遍登上東洋四島啦!」
6月4日,日本聯合艦隊對中途島發動了大規模進攻。一連四天,「比拉」號全體船員都守在收音機旁聽戰況報道。其實,從廣義上說,自從5月4日珊瑚海海戰 打響,中途島戰役便已經拉開了大幕。
除了我之外,船上的每個人都堅信這是海戰新時代的開端。海明威堅持認為堅船利炮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就像當年弓弩被淘汰一樣。「從航母上起飛的艦載機摧毀數百英里之外的敵方艦隊」這一嶄新的作戰方式,將決定戰爭的走向。很顯然,美國海軍艦隊總司令、海軍上將歐內斯特·金與海明威抱有同樣觀點。儘管這種作戰方式究竟能帶來怎樣的結果依然存疑,但金將軍對媒體坦承,中途島戰役的結局將會影響太平洋戰爭的進程。至6月7日,美國海軍宣布取得戰役勝利。然而直到數月之後,大家才真正意識到這場勝利的重要意義和決定性作用。
同樣是在6月4日,被納粹佔領的東歐傳來消息:一位捷克愛國者在其祖國刺殺了黨衛隊頭目萊因哈德·海德里希。憑藉之前在加拿大的不列顛安全協調組織X營地參與秘密潛入行動的經驗,我判定這所謂的「愛國壯舉」實際上是一次由英國人精心策劃,捷克人具體執行的刺殺行動。幹掉海德里希,應該是威廉·史蒂芬森和伊恩·弗萊明授意的。緊接著又傳來一條消息:作為對海德里希遇刺事件的報復,納粹德國軍隊摧毀了捷克境內的利迪策村,屠殺了超過一千三百名無辜平民。這並不令我感到驚訝。納粹之所以將報復的矛頭指向利迪策村,僅僅是因為有傳言說,曾經有一名刺客在當地留宿了一夜。
戰爭就這樣持續進行著。至6月中旬,德國的隆美爾元帥幾乎已經將英軍趕出了北非。日本軍隊佔領了阿留申群島中的兩個島嶼,而美軍戰機在阿留申群島一線炸沉了六艘日軍戰艦。儘管之前黛德麗對於蘇聯人的堅韌意志稱讚有加,但德國軍隊顯然仍在持續壓縮蘇軍在東歐平原上的防禦空間,就連蘇聯在黑海沿岸的主要海軍基地塞瓦斯托波爾,似乎也要被德軍攻佔了。
6月13日,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授權正式建立戰略情報局——這鞏固並擴大了威廉·多諾萬前情報協調局的許可權。我很想給華萊士·貝塔·菲利普先生寄一張賀卡。不過,在這之前,我已經給他送上了一份大禮——德國間諜向上級彙報英國船隊行蹤的加密電報。我知道,這些東西對於多諾萬的手下而言算不上什麼新鮮玩意兒,但它們畢竟相當於我為這場交易開出的價碼。5月底我曾經給國家飯店打過電話,希望能找到菲利普,卻被前台告知他已經退房,出發去了倫敦。看來國家飯店314房間只不過是他的臨時落腳點而已。
至於那些與我們行動更加密切相關的消息——6月29日,美國和哈瓦那的報紙都報道說聯邦調查局在長島逮捕了八名來自德國的破壞分子。雖然這些報道後來都被證明是徹頭徹尾的胡扯,但海明威根據電文做出判斷之後這一個多月來,這是我們所收到的唯一有關此事的消息。
由於報告遭到冷遇,海明威感覺非常失望。布拉登大使用盡各種辭藻稱頌這位作家先生的「功績」,讚美了他的「秘密行動」,並且承諾,聯邦調查局和美國海軍今後將在收到他的報告後,確認了細節便立刻開展行動。托馬森上校甚至借用大使館的外交電台向海明威發送了一份加密電報以示祝賀。但這兩人的讚美中暗含的懷疑讓海明威非常不爽。
我向德爾加多提交了一份報告。看到那傢伙閱讀報告時那副輕輕揚起一邊眉毛、嘴角微微上翹的模樣,我並不感到驚訝。一個月後,我從德爾加多那裡得知了所謂「逮捕破壞者」的真相。
長島方面壓根兒就沒有抓住什麼德國間諜。
儘管海明威向美國駐古巴使館提供了情報,而我也通過德爾加多直接向胡佛局長呈送了密報,德國間諜依然於6月13日登上了美國海岸,完全未受到來自聯邦調查局和海軍情報局的阻礙。如果不是偶然碰上了一位名叫約翰·庫倫的海岸警備隊員,德國人的登陸行動完全不會被任何人發現。6月13日,年輕的約翰·庫倫當時正在長島阿馬甘塞特海灘附近的一處空地上巡邏,忽然看到有人正冒著驚濤駭浪登岸。庫倫一直等到他們登上灘頭。這些傢伙操著略有一絲德國味道的英文告訴庫倫,他們都是漁民,因為船隻沉沒,只能游到岸邊來找人幫忙。
如此說辭並未使庫倫完全信服。除了依稀可辨的德國口音,這些傢伙的穿著打扮更像是城市居民而不是什麼漁民。有個傢伙顯然是忘乎所以了,居然還用連珠炮般的德語和其他三個人說話。此外,他們身上明顯佩帶著魯格式手槍。最關鍵一點,在距離灘頭大約一百五十英尺的海面上,德國潛艇的輪廓清晰可見——它正試著從沙堤上脫困呢!
這些德國軍事諜報局特工都是些訓練有素的冷血間諜,他們知道如何應對這種局面。他們塞給約翰·庫倫二百六十美元——這大概是他們當時帶在身上的全部現金。庫倫一面警惕地看著這些時刻準備掏槍的德國間諜和不遠處的潛艇,一面接過了鈔票。他一路小跑著回到了所屬的哨所。可接下來的幾小時里上司一直無視他的報告。如果他的長官能聽信他彙報的情況,在破曉之前採取行動,就肯定能找到那四個納粹德國間諜的下落,在他們到阿馬甘塞特車站乘上早晨六點的火車之前將其擒住,順手捕獲那艘開足馬力、嘶叫著想要從沙堤脫困的U型潛艇。
終於,海岸警備隊的官僚們派遣庫倫去重新勘察事發地點,從中尋找蛛絲馬跡。德國間諜和潛艇已然不知去向,但庫倫和他的同事們在海灘沙丘上發現了剛剛挖掘過的痕迹,找到大量烈性炸藥、雷管、定時引信、導火索以及縱火用的燃燒裝置。現場還埋藏著成箱的德國軍服、白蘭地酒和香煙。經受過多年培訓的海岸警備隊官員們集思廣益,卻得出了一個奇怪的結論:這些東西並不足以說明問題。他們打算過段時間再行上報。
當天晌午,聯邦調查局從長島當地某警長處得知了有人登陸海灘的情況。此名警長花了整整一個上午,在一旁觀看海岸警備隊的挖掘作業。至正午時分,聯邦調查局開始行動,派出數十名精兵強將前去「仔細搜查」阿馬甘塞特海灘。「參與行動」的還有三十名當地民眾——這些人都各自帶著沙灘椅,很顯然是要等海岸警衛隊挖掘完畢之後繼續看熱鬧的。
與此同時,四名德國間諜已經兵分兩路,乘上了開往紐約城的火車。到站之後,他們住進了高檔酒店,並享用了一頓豐盛絕倫、耗資不菲的午餐。同一天,胡佛局長發布了一項新的秘密搜查令,並吩咐局裡所有外勤特工隨時待命(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是聯邦調查局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搜捕行動)。但這時德國間諜的蹤跡依然成謎。
德爾加多後來對我解釋說:「從這兒開始,才是故事真正有意思的部分呢。」
有兩名德國間諜——負責人喬治·約翰·達施及其搭檔恩斯特·彼得·伯格——私下決定放棄使命。在被德國軍事諜報局招募之前,達施曾經在美國生活過接近二十年,所以他對第三帝國的「忠誠」顯然並不堅定。而伯格則打算私吞卡納里斯將軍提供的八萬四千美元活動經費,就此逃之夭夭。兩人各自暗下決心,只要對方不同意背叛祖國,自己就只能選擇殺人滅口了。
商量一番之後,達施帶著活動經費去聯邦調查局紐約外勤辦公室投誠,打算讓局裡接納他和伯格。當時負責接待他倆的特工聽取了達施關於長島海灘登陸行動的細節彙報,了解了德國方面此次的破壞計畫,以及兩人想要帶著八萬四千美元向聯邦調查局投誠的願望。
「好啊,帶錢來投誠是好事兒。」那特工如是說道。看在那些鈔票的分上,他急切地想要發展達施入伙。
喬治·約翰·達施感到有些被冒犯了,但他並不氣餒,而是將鈔票裝進手提箱,乘火車到了華盛頓特區,以面見埃德加·胡佛。在司法部大樓被當作「皮球」踢了一下午之後,達施總算得到批准,與「米奇·拉德」面談了五分鐘。然而拉德的態度和紐約外勤辦公室里那個傢伙並無二致。就在他示意達施可以離開了的時候,德國間諜直接把滿滿一手提箱的鈔票撒到了辦公室的地板上。
據說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