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海明威快速評估了眼前的形勢。他用西班牙語高聲問瑪利亞:「你去哪兒了?我們一直都在找你!」說罷,他又上前一步,從目瞪口呆的警察手中把掙扎不已的姑娘拉了過來。

這兩個傢伙不是古巴國家警察,甚至不屬於哈瓦那警署。他們身上穿著髒兮兮的省級警察制服,其中一人沒戴警帽,油乎乎的頭髮一直垂到右眼皮上。兩個警察看上去都像是剛剛被美洲豹撕咬過似的。個子較高、年齡較大的警察用手整了整皺巴巴的制服,然後用西班牙語說道:「海明威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貴府打擾。可是……」

「這是你們的職責所在。」海明威答道,「我們剛才一直在用晚餐。進來吧,二位請進吧。」

兩名警察走進門廳——他們一直在盯著那年輕的娼妓,像是想要重新把她抓住似的。然而此刻海明威已經用他的右胳膊攬住了瑪利亞的左臂,他那隻大手緊緊摟著姑娘的纖纖細腰,就像是攬著一匹受驚的小馬。瑪利亞的頭髮凌亂,腦袋低垂,抽泣之聲依然不絕於耳。

「海明威先生。」老警察又開腔了,「這女子……她說她叫西莉亞。在聖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區,有人舉報了她,她似乎整晚都在那裡遊逛。後來,我們發現她居然在桑切茲女士家的一座畜棚里睡著了。」

海明威笑望著兩名警察,但他的語氣明顯強硬起來:「警官大人,在別人家的畜棚睡著了犯法嗎?」

老警察搖搖頭。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還頂著警帽,便將它摘掉,塞到了腋下。儘管海明威是個美國佬,但他依然是一位大人物,一位著名作家,並且熟識哈瓦那城中諸多名流顯貴和古巴政府上層人物。

「不,不,先生……我的意思是,她這屬於是非法闖入罪……不過,我們逮捕她還因為國家警察方面要求我們配合調查一個人。哈瓦那城中有個名叫瑪利亞的『賣春女』正因為涉嫌謀殺而被通緝……」為了盡量避免衝突,老警察沒有用「妓女」這個詞,而是用「賣春女」代替,「而這位女子,她說她是在這裡為海明威先生您工作的……」

「她就是在我這兒工作的,」海明威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沖兩名警官咧嘴一笑,「她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幾個月了……其實這麼說也有點誇大其詞。她的母親說她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女僕,可迄今為止這姑娘一直都因為想家而悶悶不樂。」說到這裡,他看了看摟在懷中的娼妓,「西莉亞,你又想跑回家去嗎?」

瑪利亞的頭依然低垂著。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默默抽泣著。

海明威愛憐地拍了拍她的頭:「啊,呃……二位警官,如今找個好幫傭怪不容易的。謝謝你們啊,警官大人,謝謝你們把她送還給我。不知二位是否賞光在我這兒喝上一杯?」

兩名警察面面相覷,很明顯是感覺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對事態的控制。「我想……」老警察說道,「我的意思是,海明威先生,我們應該把這姑娘帶回哈瓦那城區。國家警察方面的協查令上說——」

「沒必要。」說著,海明威朝房門方向走了幾步,「就算你們把她從這兒帶走,天亮之前也還是得找人把她送回來。二位警官,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真的不想喝一杯嗎?」

「不了,不了,謝謝您,海明威先生。」老警察把帽子重新扣到腦袋上。兩名警察就這麼被海明威的「逐客令」趕到了門口的台階上。

「那麼有機會的話,來參加我這兒周末的燒烤派對吧。」海明威慷慨地邀請道,「梅諾卡市長這周日也會來的,請二位警官務必賞光啊!」

「一定,一定。謝謝您的邀請。」說著,兩名警察沿著車道向山莊大門走去。

海明威站在台階上向他們揮手道別——他揮動著左手,因為右手依然攬著瑪利亞的纖腰。警察們那老掉牙的汽車剛剛駛出山莊,海明威便將瑪利亞推到了我所站的方位。

「你,」他柔聲對瑪利亞說道,「到新廚房去,在那兒好好坐著,等到我們叫你為止。」

瑪利亞點了點頭,一聲不吭地徑直去了。

「馬爾多納多聽到消息肯定會到這兒來的,」我說道,「到這兒來查明真相。」

海明威聳了聳他那寬闊的雙肩:「那我就只能開槍把他斃了,」他說道,「我都等得不耐煩了。」儘管我對他說的是英文,可他卻一直在用西班牙語講話。

我在舊廚房裡翻開了科勒的密碼本。除了瑪利亞,這房子里再沒有任何旁人了。舊廚房與其他房間隔著厚重的牆壁和房門,她是聽不到我和海明威在幹什麼的。

我在密碼本上做了筆記,但我尚未完全填寫科勒留下的那些表格。我在第一個表格上方寫下了「BRAZILIANS」(巴西人)這個詞,然後塗黑了相應的空格。

「你是如何找到這個關鍵詞的?」海明威問道,「還有,你怎麼知道該塗黑那些空格?」

「關鍵詞就是《地緣政治學》第119頁的第一個詞。」

「你怎麼知道是哪一頁的?」

「這封電報開頭提到了『第9頁』,而它的發送日期是4月29日。」我說道,「4月20日是他們的基準日期。」

「為什麼?」

「這一點並不重要,」我說道,「4月20日相當於『零點』。那是一年中的第110天。所以『第9頁』實際上是第119頁。那一頁上的第一個詞,就是『BRAZILIANS』。」

「好吧,」海明威說道,「那這些塗黑的空格又是什麼意思?」

「根據關鍵詞『BRAZILIANS』,他們為數字做了定義。」我說道,「關鍵詞的第一個字母是『B』,也就是字母表中的第二個字母。所以我塗黑了第二個空格。就此而言,德國人是在用簡單的字母排列來指代數字……『K』代表『0』,而X則被當成『空白』來使用。電報開頭的一組密碼是『x-k-k-i-x』……翻譯過來就是『第009頁』……從『零點』也即4月20日開始數,得到的結果便是第119頁。」

海明威點點頭。

「『BRAZILIANS』這個詞的第二個字母。」我繼續解釋道,「也就是R,如果拋開代表『0』的『K』不算,在字母表中排第十七位。所以我從剛才被塗黑的空格開始數起,找到了第二個應該塗黑的空格。接下來的第三個字母『A』在字母表中排第一,所以——」

「我明白了,」海明威不耐煩地說道,「那麼這密碼都說了些啥?」

我把科勒的密碼本攤開:「首先除去一開頭的兩組總共十個字母,因為它們都是毫無意義的空白信息。然後除去代表頁碼的『x-k-k-i-x』, 4月29日這封電文的真實內容從這裡開始——」我用手指著密碼本上的表格。

h-r-l-s-l/r-i-a-l-u/i-v-g-a-m/v-e-e-l-b/e-r-s-e-d/c-a-fr-d/d-l-r-t-e/m-l-e-o-e/w-d-a-s-e/o-x-x-x-x

「我還是看不明白啊!」海明威說道,「啊……」順著我鉛筆所指的方向,他認真打量著密碼本上的字母,「它們是垂直排列的吧。」

「沒錯,」我說道,「一共五列。」

我飛快地將表格的剩餘部分填好。

「我來看看。」海明威說道。

他將表格里破解好的電報內容讀了出來——當然,聲音壓得很低:「溫伯托到了,信息已經發出,一切順利。阿爾弗雷多。」

「誰是阿爾弗雷多?」他抬頭看著我問道。

「某無線電操作員的代號。」我說道。阿爾布雷希特·古斯塔夫·英格爾斯,里約熱內盧「玻利瓦爾」發射台原負責人,現在正蹲大獄呢。

「你覺得這會是科勒的代號嗎?」海明威那激動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個孩子。

「有可能吧。」我說道,「不過也有可能是某個潛伏在陸地上的傢伙。」

海明威點點頭,又開始研究起密碼本來。他捧著密碼本的樣子如此虔誠,彷彿他就是湯姆·索亞,而他手中的本子是一幅藏寶圖。「那依你看,溫伯托又是誰呢?」

我聳聳肩。其實我已經從德爾加多上次帶來的檔案中讀到了相關記錄。「溫伯托」是德國軍事諜報局給赫伯特·馮·海爾編製的代號。此人四十一歲,是一名巴西人,生於桑托斯,在德國求學期間受訓成為英格爾斯的助手。「溫伯托」一直在英格爾斯和西奧多·施萊格爾之間充當聯絡人。施萊格爾出發去執行「維京基金會探險計畫」兩天之後,赫伯特·馮·海爾遭到逮捕。

「還有別的內容嗎?」海明威興奮地問道,「密碼本里的其他內容破解了嗎?」

旁邊一頁上布滿了科勒密密麻麻的筆跡。

「好吧,」我說道,「接下來這封電報對應第78頁。」

「還是《地緣政治學》?」

「不,是那本《德國文學選》的第78頁,這封電報的前綴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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