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還是有些懷疑這是否又是海明威的小把戲,但的確是有人送了命。被害者的死狀很慘,幾乎半個脖子都被割斷了。屍體躺在一張亂糟糟的床上,鮮血染紅了床單和枕頭,還從他的胸前流淌下來,浸透了下半身那條皺巴巴的「拳師」牌短褲。他的眼睛圓睜,嘴巴張得很大,彷彿是在呼喊著什麼。他的腦袋仰在血染的枕頭上,角度看上去非常詭異。脖子上的切口咧著,如同鯊魚的血盆大口一般。一把刀柄上鑲嵌著珍珠,刀刃長約五英寸的匕首就丟在浸透鮮血且雜亂無章的床單上。
也許在海明威的想像力,這個暴力的兇殺案現場整被一群沉默寡言的人所佔領,而他正好從這些人手中接管了「調查工作」。我和他是房間里僅有的兩個男人。除了我倆之外,就只剩下了四五個妓女。這裡是哈瓦那城中心一座妓院的二樓,這間破敗不堪且只有一扇窗戶的房間正是海明威手下某些「外勤特工」的工作場所。圍觀的妓女都穿著緊身胸衣和輕如薄紗的睡袍,有的妓女眼神冷漠,有的則驚得捂住了嘴。樣貌迷人的瑪利亞就屬於後者一類。她那白皙的手指在臉頰旁邊不停顫抖,她的絲綢內衣沾滿了死者的血液。
直到今日,「樣貌迷人的妓女」都是一個與我個人思維方式相悖的提法。我所見到過的妓女,全都是些醜陋而愚蠢的傢伙,個個膚色蒼白如鬼、滿臉粉刺雀斑,塗滿口紅的嘴唇看上去就像是眼前這名死者脖子上的切口一樣扎眼。但這位名叫瑪利亞·馬奎茲的妓女和她們不一樣。她的頭髮又黑又厚,她的臉頰薄潤清透、吹彈可破,還擁有豐滿的雙唇和一對棕色的美眸。這會兒,儘管她的眼神里滿是驚恐,卻依然透著一絲智慧的光彩。她的手指纖長美麗,即便與鋼琴家相比也毫不遜色。她看起來年齡不大,應該不到二十歲,甚至也就是十六七歲的光景——但她已經是個女人了。
現場最為年長的妓女外號叫「誠實的列奧帕蒂娜」——幾天前,海明威曾經在一次「會議」上一本正經地向我介紹過她。在我的字典里,「誠實的妓女」比「樣貌迷人的妓女」更加稀奇。的確,這位「誠實的列奧帕蒂娜」的氣質頗為不凡。她長著一頭烏黑秀髮,看上去既高傲又冷艷。年輕時的她一定是個妙人兒。縱使面對如此令人震驚、困惑的兇案現場,她依然保持著冷靜,顯得頗為體面。
「讓無關人等都離場吧。」海明威說道。
於是,列奧帕蒂娜把除了瑪利亞之外的其他妓女都轟了出去,然後關上房門。
「說說吧。」海明威說道。
瑪利亞看上去依然驚魂未定,顫抖著說不出話來。倒是列奧帕蒂娜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她的西班牙語發音優雅動聽,但嘴裡卻散發出濃重的煙酒氣味:「這傢伙是凌晨一點鐘來的。他特別叮囑要找純真的年輕姑娘作陪,所以我就把他送到了瑪利亞跟前……」
我仔細打量著瑪利亞。她看上去的確很是純真質樸,膚質細膩如嬰兒一般。她的頭髮被修剪成齊肩的長度,但依然烏黑厚實,將她那清爽的面容和大大的眼睛勾勒得楚楚動人。
「過了一會兒,我們就聽到了喊聲,然後是一陣尖叫。」
「是誰在喊?又是誰在尖叫?」海明威問道。
「是……那個男人……也可能是兩個男人在喊。」列奧帕蒂娜答道,「另外一個男人衝進了這個房間。瑪利亞躲在浴室里尖叫——兇案發生時她就待在那裡。」
海明威脫下身上的帆布夾克,給瑪利亞披在肩上。「孩子,你還好嗎?」他用西班牙語溫柔地問道。
瑪利亞點點頭,但她的雙手和肩膀依然在顫抖。
「這孩子把自己反鎖在浴室里了。」列奧帕蒂娜說道,「她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在裡面待了好一陣呢。」她一面說著,一面指著床上的死者,「直到我和其他姑娘聽到尖叫聲跑來,那個跟這傢伙待在一起的男人才倉皇逃走。」
「他是怎麼逃走的?」海明威問道。這時,我倆的目光都投向了敞開著的窗戶。那裡距離地面足足十二英尺,而且外牆上並沒有火災逃生梯。
「他是走著出去的,」列奧帕蒂娜說道,「有好幾個姑娘看到了。」
「那人到底是誰呢?」作家先生問道。
列奧帕蒂娜遲疑了一下:「還是讓瑪利亞來告訴你吧。」
「孩子,給我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海明威摟住瑪利亞,輕輕讓她轉過身來,不再面對死屍和鮮血。
瑪利亞抽泣著,豐滿的胸脯劇烈起伏。海明威用一隻手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就像是安撫他自己的小貓一樣。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能夠開口說話了。
「這位先生……就是這個死者,不太愛說話……他來的時候就提著那隻手提箱……」
她所說的手提箱掉在地板上,內容物撒得到處都是。各種紙張和筆記本散落在地毯和床鋪之上,有些已經被鮮血完全浸透。我大致掃了一眼,注意到床底下有一支注射器針頭和一支九毫米魯格手槍。顯然它們都是從手提箱中掉落出來的。不過,我並沒有上手去摸。
「瑪利亞,那人是在你面前打開手提箱的嗎?」海明威問道。
「不,不不……」姑娘的頭髮亂糟糟地垂在胸前,使勁兒搖頭,「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了……他……他並不急著上床辦事……他想聊天,和我聊天。他把衣服脫了……你們看……」
一件藍色西裝和一件白色襯衣整齊地搭在椅背上。椅面上還擺著一條深灰色的褲子。
「然後呢?」海明威追問道,「他想跟你聊點什麼?」
「他說他很孤獨。」現在瑪利亞漸漸找回了正常的呼吸節奏,但她依然在盡量避免看向死者所在的方向,「他說他是個遠離故鄉的遊子。」
「他講的是西班牙語嗎?」
「是的,敬愛的老爹,非常生硬的西班牙語。我能聽懂一點英語,但他卻堅持用糟糕的西班牙語和我聊天。」
「但是他也會說英語,對吧?」
「是的,敬愛的老爹。他跟列奧帕蒂娜大姐交談的時候,就是說的英語。」
「他告訴過你他的名字嗎?」
瑪利亞搖搖頭。
海明威彎下腰,從死者的褲兜里拿出一個皮夾,從裡面翻出一本護照和一張卡片遞給了我。那是一本美國護照,上面的姓名是馬丁·科勒。那張一級水手資格卡片上寫的也是同樣的姓名。
「他對你說起過他的故鄉是哪兒嗎?」海明威問道。
瑪利亞又一次搖了搖頭:「沒有,敬愛的老爹。他只是不停地談論在大船上的孤獨生活,還有要熬上很久才能再次見到家人之類的。」
「他說要多久才能再次見到家人?」
姑娘聳了聳肩:「其實我當時並沒有認真去聽。他好像說的是幾個月?」
「他坐的船是哪一艘?」
瑪利亞指著窗外。銀色的月光穿過房屋之間的縫隙,被擠成了一道道凌亂的銀線。「那艘大船,就是昨天到達哈瓦那的那艘大船。」
海明威與我對視一眼。那是「南十字星」號!
列奧帕蒂娜抱著胳膊說道:「敬愛的老爹,我們還沒報警呢。有人死了還不報警,我可不允許這種事兒發生在我這裡。」
海明威點點頭:「瑪利亞,給我們說說之後闖進來的那個傢伙吧,還有兇案發生的整個經過。」
瑪利亞點點頭,獃獃地看著牆壁,彷彿那已經變成了一塊銀幕,正在重現之前的場景。「當時這位客人正在和我聊著。他就穿著內褲坐在床上……就像你們看到的那樣。我心想,這筆生意可能要耽誤很長時間……不過,既然他要和我長談,一定是付了不少錢的。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房門並沒有鎖,但是這位客人卻起身要去開門。他用手勢示意讓我躲進浴室……不過我進到浴室里之後並沒有把門關緊,而是留了一道門縫……」
「那你看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呢?」
「先生,我只看到了一部分……」
「瑪利亞,說下去。」
「另外一個男人進了屋。他們開始激烈爭吵……但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他們講的既不是西班牙語也不是英語,而是另外一種語言。」
「是什麼語言呢?」
「我覺得可能是德語,」瑪利亞說道,「或者是荷蘭語。反正,是我以前從來沒聽過的語言。」
「這麼說,他們是在爭吵了?」
「敬愛的老爹,是非常激烈的爭吵。但只持續了一小會兒。接著我聽到一陣扭打的聲音,便又把著門縫偷偷看了一眼……後來進屋的那個大個子把我的……把我的客人推回了床上,然後開始翻桌上的手提箱,就像你們看到的,把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接著,床上那個男人大喊一聲,伸手去拿手槍——」
「瑪利亞,他的槍當時放在哪裡?」
「上衣兜里。」
「他舉槍瞄準另外一個人了嗎?」
「老爹,他根本就沒來得及。那個大個子很快就用胳膊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