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為什麼要打聽『南十字星』的事情呢?」德爾加多說道。

這一次,我倆的見面地點是聖弗朗西斯科德博拉區一條塵土飛揚的死胡同。烈日照射之下,一座無人居住的陳舊農舍已然搖搖欲墜。旁邊草叢裡有一頭驢子正好奇而又戒備地盯著我們。我的自行車靠著破敗的籬笆,而德爾加多的舊摩托則立在一處廢棄電話亭邊上。

「按照胡佛先生給我的備忘錄,」我說道,「你的任務是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信息,而不是問我為什麼需要這些信息。」

德爾加多用他那雙死魚眼望著我。今天天氣這麼悶熱,他居然還穿著一件褪色的皮夾克。那上面的紐扣就像是一顆顆黯然無神的眼珠。「那你什麼時候需要呢?」他問道。

這的確是個問題,我之前在墨西哥、哥倫比亞和阿根廷工作時,想要從華盛頓方面得到所需的材料,通常都得等上至少十天。如果我所申請調閱的是需要特別批准的敏感內容,很可能要等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一般情況下,當這些材料終於送遞之時,我們已經在忙其他事情了。這一次,等到上面批准,「南十字星」大概已經成了過眼雲煙。

「儘快吧。」我說道。

「那就明天下午好了。」德爾加多說道,「下午五點,到安全房取。」

我沒應聲。我可不相信這些材料明天下午就能被送到古巴。如果真的送到了……怎麼可能?特快專遞?上面怎麼會給我這個執行無聊任務的傢伙專門派送敏感情報呢?這個德爾加多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只需要關於那艘船的信息嗎?」說著,他掏出一個小本子,做了一行記錄。

「還有任何與它直接相關的信息,」我說道,「以及最近一切與其船員和船東有關的調查報告……總之,我需要一切有價值的線索。」

德爾加多點點頭,轉身走到摩托車旁邊,一腳跨了上去:「盧卡斯,要是那天你們逮到了那艘潛艇,那位作家先生會怎麼做?」

我回想著當時在海上進行的瘋狂追蹤。德國潛艇的指揮塔一會兒被雨霧遮蔽,一會兒又消失在海浪之中。而海明威叉開雙腳穩穩地站在控制台前,把住舵輪,神情堅毅而決絕。油門節流閥推桿已經被推到極限,我甚至覺得如果再碰上一個浪頭,「比拉」號就可能會被撕成碎片,把船上眾人都送到海底餵魚。當時船上所有人——帕齊·伊巴盧西亞、溫斯頓·蓋斯特、鎮定的富恩特斯,甚至包括我在內——都處於血脈賁張、極度激動的狀態,而三十八英尺長的「比拉」號本身也像是一個朝向終點奮力衝刺的運動員。當潛艇從我們的視野里徹底消失之時,海明威不禁咒罵起來,用拳頭猛烈擊打著駕駛艙隔板。他把推桿往回拉,掉轉船頭向北航行,想要接近另外一個貌似大船的物體。他大聲命令富恩特斯,讓後者用望遠鏡仔細觀察,為他讀出那船身上的名稱。

「如果你們真把那艘潛艇給惹毛了,」德爾加多繼續說道,「它肯定會把你們打沉餵魚的。」

「沒錯,」我說道,「明天下午五點是吧?我會盡量過去的。」

德爾加多笑著發動了摩托車引擎,又高聲喊道:「哦,昨天你們離開港口的時候,是不是看到有兩個傢伙開著一輛別克牌轎車跟蹤你們來著?他們是從柯西瑪碼頭旁邊的山上一路下來的。」

我的確看到他們了。但他們一直躲在陰涼處,即便我用望遠鏡觀察,也只能看到車子前排坐著兩個剪影。又是那一高一矮兩個傢伙。一對笨蛋。

「我沒看清那個司機的樣子,」德爾加多繼續說道,「但是副駕駛座上那個傢伙是個禿頂侏儒,還有點兒駝背。你應該很熟悉吧?」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我說道,「我還以為他已經被調到倫敦去了呢。」

「他的確是曾經被調到了倫敦,」德爾加多一邊說著一邊擰動油門,所以他不得不提高了嗓門,「但我從不開玩笑。」

他所說的「駝背禿頂侏儒」應該是指華萊士·貝塔·菲利普,美國海軍情報局大名鼎鼎的拉丁美洲地區負責人。德爾加多說得沒錯,菲利普的確是「駝背禿頂」,但並不算真正的侏儒……只是有點矮罷了。當年我在墨西哥城郊外所執行的任務中,不止一次都是由這個菲利普策劃運作的,所以我對他頗為景仰。在這傢伙的領導下,海軍情報局、秘密情報處、聯邦調查局,以及威廉·多諾萬那羽翼日漸豐滿的情報協調局,開始在墨西哥地區合作對付納粹間諜。然而在1941年至1942年的那個冬天,菲利普卻急著要將這樣一項跨部門合作行動進一步擴大,全然不顧埃德加·胡佛要求情報協調局將活動範圍限制在西半球,以及讓海軍情報局減少干涉海上作戰事務的主張。1942年1月,各方在華盛頓攤牌,胡佛得到了整個秘密情報處和西半球其他反間諜行動的全面控制權。至此,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們有效削弱了「駝背先生」的實權。

在過去數月間,特別是春季的兩次行動失敗之後,菲利普的海軍情報局在墨西哥(以及拉丁美洲其他地區)的人員與行動正越來越多地受到來自胡佛的干擾。4月,我曾接到命令,跟蹤那些海軍情報局人員,並做出了報告——他們與多諾萬的手下一同在墨西哥兩處最繁忙的港口監視納粹間諜。在那之後不久,胡佛便去面見了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要求總統徹底遣散多諾萬的情報協調局,並就與多諾萬合作一事對華萊士·貝塔·菲利普提出斥責。

比爾·多諾萬上個月在紐約遭遇了一場嚴重的車禍,剛剛痊癒。車禍在他的肺臟里造成一個幾乎致命的血塊。他向總統抱怨道,胡佛的指控完全是「骯髒而無恥的謊言」。羅斯福相信了他的說辭,情報協調局得以保留,但墨西哥和整個拉丁美洲的跨部門情報合作關係,卻像是沙漠中的露珠一樣,徹底消失了。「駝背禿子」華萊士·貝塔·菲利普提出申請,並如願從海軍情報局調到了情報協調局。就在我應召乘飛機返回華盛頓之前,我聽說他已經出發去了倫敦。

那他現在又跑到古巴來,在我跟著海明威和他的狐朋狗友們駕著漁船出海時,躲在一旁偷窺,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我並沒有向德爾加多問及此事。「明天下午五點見。」我說道。

「晚上騎自行車可別撞了樹。」德爾加多笑道。說完,他便駕著摩托車,拖著一團煙塵,消失在聖弗朗西斯科德博拉的街道上。滾滾塵土漫天飛舞,彷彿火葬時揚起的灰燼。

「喬·盧卡斯,打起精神來!」星期二下午,海明威在客房的紗門外大聲嚷道,「擺出你最唬人的間諜大師範兒來,咱們去大使館跟那些傢伙講個計畫!」

四十分鐘後,我倆已經站在美國大使布拉登先生的辦公室里了。哈瓦那獨有的熾熱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房間,頭頂上的風扇懶洋洋地攪動著幾乎要凝固的空氣。房間里一共有五個人。除了大使先生、海明威、艾利斯·布里格斯和我之外,還有海軍情報局中美洲地區的新任負責人小約翰·托馬森上校。這位海軍情報局官員是個衣著整齊、身材結實的傢伙,說話語速很快,一口得克薩斯口音。我聽說過托馬森上校,然而從會議前的閑聊中明顯可以看出,海明威之前就已經見過他了——是的,海明威在編纂那套戰爭文學合集時,曾經就一些專業知識請教過托馬森。事實上,這位上校本人也是一名作家。海明威曾經兩次在作品中提及托馬森為傑布·斯圖爾特撰寫的傳記,還曾經提到應當將上校的一則短篇小說列入他所編纂的戰爭文學合集。

布拉登大使終於宣布會議開始:「歐內斯特,我知道你又有新建議了。」

「沒錯,」海明威說道,「是個好主意。」他先是朝我做了個手勢,又轉過身去對托馬森上校說道,「約翰,斯普盧伊爾大概已經跟你說過了,這位盧卡斯先生是國務院派來幫助我執行『騙子工廠』計畫的反間諜專家。我已經與盧卡斯討論過這個計畫了,正在按照計畫細節開展工作……」

其實海明威從來都沒和我討論過什麼計畫,只是在開車載我去哈瓦那時大致闡述過他的意圖而已。托馬森滿面狐疑地瞟了我一眼——軍隊和情報界人士對待「國務院僱員」的態度一向如此。

「我想斯普盧伊爾或者艾利斯已經跟你說過我們昨天遭遇德國潛艇的事了。」海明威繼續說道。

托馬森上校點點頭。

艾利斯·布里格斯說道:「歐內斯特,你確定那是德國潛艇嗎?」

「廢話,我當然確定。」海明威向大家描述了指揮塔和甲板炮的樣子,以及指揮塔側面的編號數字。

「幾乎可以肯定你們遇到的是一艘七百四十噸的IX型遠洋潛艇,」托馬森上校說道,「它下潛之前的最後航向是哪個方向?」

「盧卡斯?」海明威問道。

「西北偏北方向。」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出演一部蹩腳的三流鬧劇。

托馬森點了點頭:「今天上午早些時候,新奧爾良附近海域有人發現一艘IX型潛艇。我們推斷它很可能在密西西比河口放下了三到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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