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走出使館,踏上了返回兩世界酒店的漫長路程。我在哈瓦那老城的街巷間悠來晃去,在一個香煙攤買了張報紙,又逛到了港口路,然後沿著歐比斯波大街一路走去。

我被人跟蹤了。

在距離酒店九個街區的地方,我看到一輛黑色的林肯牌轎車停到路邊,歐內斯特·海明威、鮑勃·喬伊斯和艾利斯·布里格斯一同下了車,鑽進了一家名叫「小佛羅里達」的酒吧。這會兒剛到上午十一點鐘。我望向一家商店的櫥窗,確定那個距離我一個半街區遠的傢伙依然跟在我身後。於是我右轉離開了歐比斯波大街,重新向港口方向走去。緊接著,那個跟蹤我的人也轉了彎。他很會「掛外線」,總是在以其他人做掩護,從來都不直視我。不過,對於我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他的存在,他似乎並不在意。

來到教堂廣場旁邊,我走進了一家名叫「五分錢」的酒館,找了個靠窗的高腳凳坐了下來,透過窗欞望著人行道。跟蹤者在我對面站定,背身倚著窗檯,打開一份《海洋日報》讀了起來。他的腦袋離我最多一英尺遠。他的後頸用剃刀刮過,深褐色的皮膚和幾根銅絲般的殘發與白色的襯衫衣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位侍者殷勤地走上前來。

「請給我來一杯莫吉托。」

侍者返回了吧台。我把手中的報紙打開,開始閱讀美國的拳擊新聞。

「事情進展如何?」窗外的傢伙問道。

「已經啟動了,」我說道,「海明威今天下午就把我接到他的山莊去。我要住在那兒了。」

對方點點頭,翻了一頁報紙。他頭上的巴拿馬涼帽壓得很低。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連他的面頰和下巴都幾乎被陰影遮住了。他正抽著一根古巴香煙。

「需要聯繫的時候我會去安全房的,」我說道,「就按照咱們敲定的時間表。」

這個叫德爾加多的傢伙再一次點了點頭,丟掉煙蒂,疊好報紙,把臉扭到一邊:「跟那個作家打交道留點神,他可不是省油的燈。」說完,他便離開了。

侍者端來了我的那杯莫吉托。這是昨天夜裡德爾加多向我推薦的一種飲料,一種用朗姆酒、糖、冰、水和薄荷調製而成的雞尾酒。這玩意兒的味道跟馬尿有的一拼,況且我幾乎從不在上午飲酒。那個作家不是省油的燈?嗯,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把酒杯放到桌邊,離開了酒吧,沿著歐比斯波大街回到了兩世界酒店。

我是昨天夜裡遇到德爾加多的。當時,我離開酒店,去逛了逛破敗不堪的哈瓦那老城。那裡沒有體面的公寓,到處都是簡陋的窩棚。油漆脫落的籬笆里鑽出雜亂的蒿草,雞鴨家禽和半裸的孩童在其間亂蹦亂跑。我根據任務簡報上的提示找到了安全房,在門廊下面找到鑰匙,開門進屋。房間里非常陰暗,也沒有電,到處散發著一股如老鼠屎般濃重的酸敗氣息。我憑感覺走到了房間正當中的桌子旁邊,摸到了油燈的鐵架,掏出打火機來把燈點亮。儘管火苗很是柔和,但對於剛剛適應了屋中黑暗環境的我而言,依然略顯刺眼。

有個人就坐在距離我不足四英尺的地方。木質轉椅「吱」一聲轉了過來,他的前臂正舒適地墊在扶手之上。他右手握著一支史密斯韋森點三八口徑短管左輪手槍,槍口正瞄著我的腦袋。

我伸出右手,意在表示我並不准備突然做出任何動作。同時,我的左手伸進衣兜,掏出半張美元舊鈔,放到了桌上。

那人沒有眨眼,只是攤開右拳,把他的半張鈔票放到我那半張旁邊。我依然舉著右手,手掌向外,用左手將兩張殘鈔拼在一起。完美契合。

「一美元能在這兒買到不少東西了。」我低聲說道。

「足夠給一大家子人買禮物了。」說著,那人掀起白色的西裝外套,把手槍收回腋下的槍套之中,「我是德爾加多。」他似乎對這種愚蠢到家的接頭方式並不介意,也沒有就拿槍指著我腦袋而向我道歉。

「我是盧卡斯。」

我們就任務交流了一番。德爾加多是個不說廢話的傢伙,他與人交談的風格既簡單粗暴而又講求效率,距離「粗魯無禮」最多一步之遙。與我在聯邦調查局和秘密情報處共事過的許多特工不同,他並不願意談及他自己或是與他相關的事情。他向我通報了備用安全房和情報交換地點的位置,並表示聯邦調查局人員在哈瓦那行動必須做到能躲則躲。

他簡單提到了「對手」的情況。古巴有大量親法西斯分子和同情德國的傢伙,但並未組成一個協調統一的納粹間諜網路。此外,他還向我大體介紹了海明威的那座山莊、距離那裡最近的公用電話、哈瓦那和其他各處的聯繫電話號碼,以及為什麼要避免同古巴警察系統打交道。

在他介紹這些情況的時候,我借著油燈的亮光打量著他。我在秘密情報處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叫德爾加多的同事。此人看上去不苟言笑,應該不是等閑之輩,看上去有些危險。

不同的人會讓你感受到不同的氣場,這有時讓人感覺很是奇怪。埃德加·胡佛看起來就像是個身穿錦衣、相貌醜陋的胖小子,一個裝出一副硬漢形象、矯揉造作而又頗有教養的娘娘腔。而當見到海明威本人之時,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個複雜而充滿魅力的角色——他既是我見到過的最有趣的傢伙,又是一個令人生厭的渾蛋。

眼前這個德爾加多,給我的感覺就是危險。

在燈光映照下,他的面部呈現出深褐色,五官毫無立體感可言。他的鼻樑骨明顯曾經斷過,看上去有些歪斜。他的顴骨和左耳上都有傷痕,眉毛很重,上面也有傷疤。他的眼睛小得可憐,彷彿是在透過眉毛投下的陰影打量著眼前的一切。他的嘴巴形狀古怪,透著一絲既輕浮又頑皮的氣質,同時不失殘忍。

當德爾加多終於站起身來時,我發現他只比我高一英寸左右,介於我和海明威之間。從他那身白色西裝可以看出,他身上沒有一丁點兒多餘的脂肪。不過,當他將那半張美元拍在桌上,又把槍收回槍套之時,我看到了他前臂上發達的肌肉。在我看來,他的其他動作與海明威完全相反。德爾加多從不做多餘的動作,也不會浪費一絲精力,對於言語也是相當「吝嗇」。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傢伙可以一下子將匕首插進別人的側肋,擦乾刀刃上的血跡,然後收回刀鞘,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不費吹灰之力。

「還有問題嗎?」向我解釋過安全房時間表的細節之後,德爾加多問道。

我看著他:「秘密情報處派駐這裡的特工我基本上都認識,你是新來的?」

德爾加多微微一笑:「還有問題嗎?」

「我向你彙報行動進展,」我說道,「可我又能得到什麼回報呢?」

「你在哈瓦那行動期間我會掩護你的。」他說道,「或者說,我會負責你在海明威山莊之外的安全。我敢以三比一的賠率打賭,那作家肯定會讓你住進他的莊園。」

「還有別的嗎?」

德爾加多聳聳肩:「我得到的命令是,向你提供一切所需的信息。」

「你是指文件檔案?」我問道,「那種厚得像磚頭的卷宗?」

「沒錯。」

「機密檔案?」

「是的,只要你需要的話,都有。」

我聽到這番話時眨了眨眼。如果說德爾加多可以將胡佛那些機密檔案轉交給我,那他應該既不屬於聯邦調查局駐古巴辦事處,也不屬於我所熟知的秘密情報處。他應該是直接向胡佛彙報工作並接受指令的。

「盧卡斯,你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他一邊問著,一邊朝房門走去。我能聽出他話音里那明顯的嘲諷意味。他說話時略帶一點口音,但我卻無從辨認。是美式發音沒錯……可到底是哪兒的口音呢?大概是西部某地的口音吧。

「這裡有什麼可推薦的好去處嗎?」我說道,「比如說餐館酒吧之類的。」我很好奇這個叫德爾加多的傢伙對哈瓦那了解多少,又或許他是和我一樣初來此地嗎?

「海明威和他的死黨們總是在小佛羅里達酒吧泡著。」德爾加多說道,「不過我不推薦去那兒喝酒。那家店有一種超級難喝的雞尾酒,叫莫吉托。那酒本來是叫德雷克的,為了紀念弗朗西斯·德雷克,後來才改名叫莫吉託了。」

「哦?」我與他繼續交談著,以便辨認那輕微的口音。

「跟喝馬尿沒啥區別。」說完,德爾加多便消失在了炎熱而混沌的黑夜之中。

海明威說過,他下午三點會到兩世界酒店來接我。其實我更希望來接我的是一名司機,而不是那位作家先生。三點一到,我已經退掉房間,做好了準備,坐在大堂里等待。我的行李提包都放在腳邊。然而奇怪的是,我既沒有等到海明威,也沒看到有侍者來獻殷勤,反倒是酒店經理親自跑到我面前,手上還攥著一張便簽。聽著那略顯緊張的西班牙語發音,我明白了眼前這個點頭哈腰的傢伙所要表達的意思——看來我在他眼中已然成了一位貴客,因為海明威先生專門打電話來找過我。兩世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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