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從華盛頓飛往邁阿密的航班上擠滿了乘客,喧囂不已。不過,轉去哈瓦那的飛機上卻幾乎空無一人。伊恩·弗萊明出現在我身邊之前的這段時間,足夠我思考有關埃德加·胡佛和歐內斯特·海明威的事了。
把我送進托爾森副局長的辦公室後,甘迪小姐又待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我坐的是專為賓客提供的椅子,而非托爾森先生的「專座」,然後才近乎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我花了一分鐘時間環視克萊德·托爾森的房間:這是一間典型的華府官僚辦公室,牆上有不少展示托爾森與從富蘭克林·羅斯福到年少的秀蘭·鄧波兒在內各色名流握手樣子的,彰顯其身份威望的照片,也有許多埃德加·胡佛向他頒獎授勛的照片,甚至還有一張他在好萊塢面對電影鏡頭一臉緊張的照片——當時的他,顯然是在為某部以聯邦調查局為背景的電影或是紀錄片擔當顧問。而胡佛的辦公室布置則與這種貼滿照片的風格明顯不同。我記得那兒的牆壁上只有一張照片:前任司法部長哈倫·菲斯克·斯通的標準像。1924年提名胡佛擔任聯邦調查局局長的,正是這個斯通。
副局長辦公室里,並沒有任何克萊德·托爾森與埃德加·胡佛親吻或是握手的照片。
自20世紀30年代起,坊間便有傳聞暗諷胡佛是男同性戀,且與他手下最為心腹的副局長克萊德·托爾森之間關係曖昧。甚至還有一些人公開發表文章提及此事,尤其是有個署名雷·塔克的撰稿人,曾經在《礦工雜誌》上就此發文。我身邊那些與局長及其助手相識多年的人,都認為這些流言蜚語純屬胡扯。我也這麼覺得。埃德加·胡佛是個聽媽媽話的乖寶寶——他曾經一直與母親住在一起,直到他四十二歲那年為她送終。據說胡佛和托爾森都是性格羞澀內向的人。除了工作之外,他們幾乎與社會格格不入。不過,即便在我跟局長大人面談的短短數分鐘里,我也隱隱感受到了他那如長老會主日學校 般不容一絲差池的嚴謹。沖著這份嚴謹,那種傳聞中的「私密生活」,發生在他身上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從理論上說,無論是我的個性還是我在秘密情報處接受的訓練,都造就了我「評估他人」的專長——也就是通過接近某個可能是潛伏特工的傢伙,透過其精心編織的掩護身份,評估其真實性格。但是僅憑與胡佛的數分鐘面談以及在托爾森辦公室里的短時間逗留,就想了解這兩人的一切是荒謬的。不過從那之後,我倒是再也沒有懷疑過局長與副局長之間的關係了。
瞻仰完托爾森辦公室的牆壁,我翻開了海明威的檔案,開始閱讀起來。胡佛特批我閱讀它們的時間只有兩小時。其實整本檔案並不算多厚,但是要換成別人,想讀完這些密密麻麻的跟蹤報告以及從印刷品上撕下來的書頁,的確要用掉整整兩個鐘頭。而我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把所有內容爛熟於心了。
1942年,我尚未聽說過「過目不忘」這個術語,但我知道自己是有這天賦的。這不是技巧。我從來都沒學過,卻能絲毫不差地記住文字內容或是複雜的畫面,並能在回憶時精確地在腦中加以回放。這是我的天賦。或許這就是我不喜歡看那些虛構故事的原因吧——記住一個接一個的「謊言」,將每一句話語每一幅畫面都銘記在心,實在是令人厭倦的負擔。
歐內斯特·海明威先生的檔案讀起來並沒有太多趣味。其中有一份標準的生平經歷檔案。根據經驗,我料定其中謬誤百出:歐內斯特·米勒·海明威,1899年7月21日生於伊利諾伊州橡樹園(當時那裡還只是一座位於芝加哥城外的孤零零的村落)。據記載他是家中六個孩子中的老二,但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名字卻完全沒有記錄。他的父親名叫克拉倫斯·埃德蒙茲·海明威,而職業一欄填寫的是「內科醫生」。他母親的娘家名是格雷斯·豪爾。
關於歐內斯特·海明威的早年經歷,檔案中幾乎毫無記載,只是寫著他畢業於橡樹園高中,曾在《堪薩斯城星報》短暫工作,並試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參軍。檔案中有一份「駁回服役申請通知書」的影印件,原因是海明威有「視力缺陷」。通知書上最後一行字顯然是聯邦調查局某人的筆跡:(此人)以救護車駕駛員身份加入紅十字會——赴義大利——1918年7月,在福薩爾塔迪皮亞韋被迫擊炮炸傷。
個人簡歷部分包括海明威的婚姻信息:「1920年與哈德利·理查森結婚,1927年離婚;1927年與波林·普費弗結婚,1940年離婚;1940年與瑪莎·蓋爾霍恩結婚……」
「職業與僱傭關係」一欄的內容頗為簡短:「海明威聲稱以寫作為生,已經出版了《太陽照常升起》《永別了,武器》《有錢人和沒錢人》《了不起的蓋茨比》等小說。」
1935年,這位作家似乎就已經成了聯邦調查局的重點關注對象。那一年他為左翼的《新大眾》 撰寫了一篇以《誰謀殺了退伍軍人》為題的文章。在(被剪下來夾在機密檔案中的)這篇兩千八百字的文章里,海明威描述了1935年勞動節席捲佛羅里達群島的颶風所帶來的災難性影響。這場颶風,是20世紀最強烈的一次,造成包括近一千名居住在工棚里的「民間護林保土隊」工人在內的大量民眾傷亡,而遇難工人當中絕大部分是退伍軍人。顯然,海明威是第一批乘小船到達受災地區的人士之一,而且他似乎很樂於描述兩具女屍的模樣。「(她們)赤身裸體,被洪水衝到樹上,渾身水腫,散發著惡臭,乳房如氣球般腫脹,兩腿中間爬滿蒼蠅。」不過,文章大部分篇幅都是對政客和華府官僚們的抨擊——正是這些人將工人們推入了危險境地,又在風暴到來時救援不力。
海明威寫道,颶風來臨之際,像是胡佛總統和羅斯福總統那樣的富人、遊艇享樂者和休閑漁夫遠遠地離開了佛羅里達群島,以求他們的遊艇和財產免遭災難。可是退伍軍人們,尤其是那些家徒四壁的老兵。他們只是芸芸眾生,生活失敗的平頭百姓。他們的唯一財產就是生命。海明威是在指控官僚們犯有過失殺人罪。
檔案中有一些跟蹤報告,但都只是些跟蹤監控別人的報告影印版。大多數被監控對象都是參與到西班牙內戰中的美國特工、蘇聯間諜,或者雙面間諜。海明威的名字只是在這些報告中被提及了幾次。1937年,諸多左翼情報人員蜂擁潛入馬德里,相比之下,海明威在這之中的分量在我看來不值一提。海明威當時在蓋洛德酒店居住,其獲得「信息」和資料的主要來源是一個叫米哈伊爾·庫爾特索夫的年輕人。庫爾特索夫智慧過人,是蘇聯《真理報》和《消息報》的撰稿人。這位作者提供的所有信息,都被海明威視作真理。
檔案里還有其他報告警惕地指出,海明威參與了宣傳片《西班牙土地》的拍攝製作。這位美國作家為該片充當旁白,並且在左翼分子參加的籌款活動上發表演說。但在我看來,這些並不能算是破壞性行為。自經濟大蕭條高峰期開始,三分之二的好萊塢明星和九成的紐約知識分子都在為馬克思主義奔走發聲。如果說海明威跟他們之間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他沒能第一時間趕上這一潮流。
檔案中最新的記錄,記載著海明威與左翼人士接觸的情況,其中包括一份上個月聯邦調查局在墨西哥城的搜查記錄。海明威和他老婆當時正在那裡拜訪一位前去度假的美國富豪。如湯姆·迪隆般的特工們將那位富豪描述成「左翼炮製的諸多富人傀儡之一」。我對他們說的這個富豪有所了解。兩年前,我曾經親自調查過他,但當時的背景與現在完全不同。其實此人並非任何勢力的傀儡,只不過是在其他富翁度日如年的經濟大蕭條時代,憑藉自身敏銳的頭腦發家致富,並且依然在試圖找尋一條實現「心安理得」的捷徑罷了。檔案的最後是一份備忘錄。
機密備忘錄
發信人:駐古巴哈瓦那特工R. G. 雷迪
收件人: 華盛頓司法部大樓,聯邦調查局,埃德加·胡佛局長
1942年4月15日
需要指出的是,1940年初我局遭到襲擊時(事情起因是在底特律發生的一次針對特定目標的抓捕行動。被捕者被控違反中立法令、向西班牙共和國政府募兵提供資助),海明威先生曾經在一份就此事嚴厲抨擊聯邦調查局的聲明上簽字聯署。在其參與的一場海阿拉回力球 比賽中,他曾經在一位友人面前介紹我是「蓋世太保」。在那種場合下,我並不喜歡被別人這樣介紹,於是他很快又改口說我是一位美利堅合眾國的領事……
我不禁放聲大笑。接下來,這份備忘錄還描述了海明威最近一次與使館首席秘書羅伯特·喬伊斯 見面,提出他那個建立反間諜網路的計畫的情景。但這位姓雷迪的特工總是會重複提起他在海阿拉回力球比賽上被海明威「羞辱」的事。其實聯邦調查局本就是美國版的「蓋世太保」,而那次介紹卻讓雷蒙德·雷迪惱怒至今。他這份故弄玄虛的局內備忘錄,字裡行間無處不透露著這種意欲報復的情緒。
我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