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瑟曦

天色凄暗陰濕,一上午都在下雨,到了下午,雨雖停了,仍然烏雲密布,見不到太陽。連小王后也惴惴不安,她沒按慣例帶身邊那群小雞、衛兵和仰慕者們出去騎馬,而是整天窩在處女居內,聽藍詩人演唱。

瑟曦的心情也不愉快——黃昏時分才大為改觀。當灰色的天空凝聚為漆黑,甜美瑟曦號隨晚潮入港,奧雷恩·維水求見。

太后立刻召見。看到他的大步子,她心知定有好消息。「陛下,」維水露出寬闊的笑容,「龍石島是您的了。」

「幹得漂亮。」她握住他的手,吻了他的雙頰。「托曼陛下一定會很高興。我們也可以就此釋放雷德溫大人的艦隊,好把鐵民驅趕出盾牌列島。」河灣地方面,一隻烏鴉比一隻烏鴉帶來的消息糟糕,鐵民似乎不滿足於新近攻佔的石頭,他們集結軍隊,直溯曼德河,還襲擊青亭島及其周圍的小島。雷德溫的領海只留下十幾條戰船,至今要麼被奪走,要麼被擊沉。那個自稱鴉眼攸倫的瘋子甚至派長船進入低語灣,威脅舊鎮。

「甜美瑟曦號起航時,雷德溫大人正儲存物資,準備回師。」維水大人報告,「不難設想,現下他的主力艦隊已出海了。」

「祝他們一路順風,氣候也比今天更好。」太后把維水帶到窗邊坐椅,並肩坐下。「咱們的洛拉斯爵士對這場勝利可有作出貢獻?」

對方的笑容消失了,「不少人衷心欽佩他,陛下。」

「不少人,」她探詢地望著他,「你怎麼看?」

「我沒見過比他更勇敢的騎士,」維水道,「然而他把一場不流血的勝利變成了屠殺。一千人死亡或重傷,大部分是我們的人,陛下,不僅包括普通士兵,更有許多騎士和年輕領主,那些最優秀和最勇敢的人。」

「洛拉斯爵士本人呢?」

「他是第一千零一個。戰鬥結束後,大家將他抬進城內,傷勢非常嚴重,由於失血過多,學士們都不敢為他吸血療傷。」

「噢,真令人傷感。托曼一定會痛心疾首的,他十分仰慕咱們英勇的百花騎士。」

「還有老百姓們,」她的海軍上將說,「如果洛拉斯死去,全國上下的少女將淚流成河。」

一點沒錯。回想洛拉斯爵士出海那天,三千平民擠到爛泥門觀看,其中四分之三是女人。太后心裡十分輕蔑,她好想大聲尖叫,痛罵這幫綿羊,告訴他們洛拉斯能給的只有微笑與鮮花,然而她不能——她反而宣布洛拉斯爵士是七大王國最勇敢的騎士,並微笑著目睹托曼賜予對方寶石佩劍。國王還順勢擁抱了他,這不在瑟曦計畫之內,但現在已無關緊要了。反正太后表現得慷慨大方,而百花騎士已幾乎一命嗚呼。

「告訴我詳情,」瑟曦命令,「巨細無遺,從頭到尾慢慢講。」

等維水說完,房間已變得黑暗。太后點起幾隻蠟燭,並命多卡莎去廚房拿來麵包、乳酪和一點山葵調味的煮牛肉。用餐時,她讓奧雷恩把故事又說了一遍,好把細節銘記在心,反覆回味。

「不管怎麼說,我可不忍心讓別人把這噩耗帶給親愛的瑪格麗,」瑟曦道,「我親自來。」

「陛下真是太好心了。」維水笑道。一臉壞笑,太后心想。由近觀之,奧雷恩實在沒有雷加王子的影子。不錯,他們頭髮類似,然而如果傳說屬實,里斯城裡半數的妓女不也一樣?雷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眼前這位不過是會耍小聰明的孩子罷了。好在他有利用價值。

瑪格麗正在處女居內啜飲葡萄美酒,和三位表妹一起玩從瓦蘭提斯進口的新遊戲。天色雖晚,守衛們還是當即放瑟曦進入。「陛下,」太后道,「我想最好由我親自來向你通報。奧雷恩從龍石島回來了,他告訴我,你哥哥成了英雄。」

「我知道。」瑪格麗淡淡地說,語氣不帶驚訝。她為什麼要驚訝?從洛拉斯懇求統率大軍的那晚開始,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局。然而,當瑟曦把故事和盤托出,小王后的雙頰仍舊閃爍著晶瑩的淚珠。「雷德溫已命礦工在城堡底下挖掘隧道,但百花騎士嫌進展太慢。毫無疑問,他極為關切盾牌列島上的子民,渴望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據維水大人說,接管指揮權不到半天,當史坦尼斯的代理城主拒絕了一對一決鬥的提議後,你哥哥便發動總攻。攻城錘撞破城門,洛拉斯當先殺入,他騎馬沖入巨龍口中,一身白衣白甲,流星錘左右揮舞,大家說他勇不可擋。」

梅歌·提利爾已哭出聲來。「他怎麼死的?」她問,「誰殺了他?」

「沒人殺得了他,」瑟曦道,「洛拉斯爵士中了冷箭,一箭射中大腿,一箭射穿肩膀,但他堅持奮戰,浴血搏鬥。後來,他又被釘頭錘打碎了幾根肋骨。再後來……不……不,最可怕的部分還是別說的好。」

「告訴我,」瑪格麗說,「這是命令。」

命令?瑟曦頓了一頓,旋即決定不要破壞當前的氣氛。「外城陷落後,敵軍遁入內城,洛拉斯窮追不捨。他被沸油當頭淋下。」

雅蘭小姐的臉色慘白猶如粉筆,她從屋子裡逃了出去。

「維水大人親口保證,學士們做了一切能做的治療,但你哥哥的燒傷實在太嚴重。」瑟曦執起瑪格麗的手,以示安慰,「他拯救了王國。」她親吻小王后的臉頰,嘗到淚水的鹹味。「詹姆會把他的英雄事迹盡數收錄於白典之中,歌手們會將他的名諱傳唱千年。」

瑪格麗掙脫她的擁抱,用力之猛,幾乎讓瑟曦摔倒。「他沒死!」

「不,不過學士們說——」

「沒死!」

「我只想分擔你的——」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出去。」

現下你總算明白小喬去世那晚,我是什麼心情了吧。太后鞠了一躬,穿上貴婦人的盔甲。「親愛的女兒,我真為你感到遺憾。我走了,請不要太過傷感。」

當晚,瑪瑞魏斯夫人沒來陪寢,瑟曦發現自己無法入睡。若泰溫大人尚在人世,一定會稱讚我才是他真正的繼承人,凱岩城的傳人,她一邊想,一邊聽喬斯琳·史威佛在枕頭對面輕聲打鼾。瑪格麗很快就要流下她當初為喬佛里所流的傷心淚了,梅斯·提利爾也會悲痛欲絕,、然而太后沒給他絲毫興師問罪的理由。再怎麼說,她不正是把自己的榮譽託付給洛拉斯嗎?半個宮廷的人都看見百花騎士跪在她面前,言辭真摯地懇求披掛上陣。

他死後,我會為他樹立雕像,再給他一場君臨城從未見過的華麗葬禮。百姓們會喜歡,托曼也會。可憐的梅斯甚至會因之而感激我。至於梅斯那可惡的母親,諸神開眼,但願這消息殺了她。

第二天日出是瑟曦多年未曾目睹的美景,坦妮婭也出現了,她聲稱自己昨晚一直在安慰瑪格麗那幫人,與她們一起飲酒、哭泣,談論洛拉斯。

「瑪格麗仍然認為哥哥沒死,」太后一邊聽瑪瑞魏斯夫人報告,一邊為上朝換裝,「她打算派自己的學士前去照料。她的表親們則不停地祈禱聖母慈悲。」

「我也會加入祈禱。明天,和我一起去貝勒大聖堂吧,我們要為英勇的百花騎士點起一百根蠟燭。」她轉向侍女。「多卡莎,把王冠拿來。對,新的那頂。」這一頂比原先的輕,然而淡白色金箍上嵌有祖母綠,稍微扭頭便閃閃發光。

「今天有四個人帶來侏儒的消息。」喬斯琳將求見的奧斯蒙爵士帶入。

「四個?」太后感到一陣幸福的驚訝。近來,至紅堡覲見的形色人等越來越多,各各聲稱有提利昂的線索。然而一天來四個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是的,」奧斯蒙道,「其中一個帶來了人頭。」

「那我先見他。把他帶進書房。」這次不會再錯了吧。等了這麼久,我也應該報仇雪恨,讓小喬安息了。修士們說七乃是神聖的數字,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第七顆人頭當能遂她心愿。

來人是泰洛西人,生得矮小粗胖,諂媚的笑容讓她不由得想起了瓦里斯。此人分叉的鬍鬚染成綠粉兩色。瑟曦厭惡他的外表,但若他箱子里裝的真是提利昂的人頭,這些便不算什麼。箱子由雪松木所制,以象牙雕出藤蔓與鮮花的圖案,用白金鑲邊並做搭扣。名貴之極,但太后只關心裏面的內容。至少,箱子夠大,提利昂人小畸形,頭大得不成比例。

「陛下,」泰洛西人深深鞠躬,低沉地說,「您就跟傳說中一樣美麗。即使在狹海對岸,您的絕世風采仍舊被人們傳誦讚揚。我們也為您的不幸而悲傷,它該是如何地折磨著您溫柔的心靈啊。是的,沒有人可以把您勇敢的兒子還給您,但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減輕您的痛苦。」他把手放在雪松木箱子上。「我給您帶來了正義,我帶來了您的VALONQAR的首級。」

這個古老的瓦雷利亞辭彙令她不禁汗毛直豎,卻也給了她無窮的希翼。「小惡魔不是我的兄弟,以前不是,現在更不是,」她大聲宣布,「我也不願說他的名字。那個名字曾屬於偉人,但他玷污了它。」

「在泰洛西,我們稱他為『血手』,因為他雙手染滿鮮血——國王的血,父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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