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布蕾妮

女泉城東面的丘陵枝繁葉茂,松樹從四面八方圍攏,彷彿沉默的灰綠色士兵組成的軍團。

機靈狄克說海邊的路最近,也最好走,因此一路上海灣很少離開視線。隨著前進,岸邊的市鎮和村莊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稀疏。夜幕降臨時,他們找到一家客棧。克萊勃跟其他旅行者一起睡通鋪,布蕾妮則為自己和波德瑞克要了一間房。「我們三人共享一張床更划算,小姐。」機靈狄克建議,「如果你不放心,把劍放中間。老狄克是個正派人,他像騎士一樣有風度,他的誠實好比白晝的太陽。」

「白晝正在縮短。」布蕾妮指出。

「好吧,也許是這樣。如果你不放心,我睡地板你睡床怎麼樣,小姐?」

「不能睡我的地板。」

「看來你一點兒也不信任我。」

「信任跟金幣一樣,要靠行動來掙取。」

「隨你怎麼說,小姐,」克萊勃說,「但到了北邊,沒有路的地方,你不得不信任狄克。假如我拿劍指著你要金幣,誰會阻止呢?」

「你沒劍。我有。」

她「砰」的一聲關上門,然後站在原地傾聽,直到確信他已走開。不管狄克·克萊勃有多機靈,他畢竟不是詹姆·蘭尼斯特,不是瘋鼠,甚至不是亨佛利·瓦格斯塔夫。他瘦骨嶙岣,食不果腹,唯一的防具是一頂銹跡斑斑、布滿凹痕的半盔。他沒劍,只有一把帶豁口的舊匕首——所以,只要她保持清醒,他便構不成威脅。「波德瑞克,」她說,「將來沒有客棧給我們住,而我不信任我們的嚮導。所以每次野營之後,當我睡覺時,你能不能留心看著點?」

「一直不睡,小姐?爵士?」他想了想,「我有劍,假如克萊勃想傷你,我殺了他便是。」

「不,」她堅決地說,「你不要跟他打。我只要你在我睡覺時監視他,假如他有任何可疑行為,立即弄醒我。放心,我醒得很快的。」

結果第二天停下飲馬時,克萊勃就露出了本色。布蕾妮走到灌木叢後面去方便,她蹲在那裡,聽到波德瑞克說,「你幹嗎?離遠點兒。」完事之後,她拉起褲子,回到路上,發現機靈狄克正在擦去手指上的麵粉。「鞍囊里沒有金龍,」她告訴他,「我把金幣放身上了。」一部分金幣放在她腰帶上系的錢袋裡,其餘的藏在衣服內側縫的兩隻口袋中。鞍囊上鼓鼓的大錢包塞滿了大大小小不同面值的銅幣和銅板,銅星幣與銅麥幣……還有讓包袱顯得更加鼓鼓囊囊的白麵粉,那是自暮谷城出發前的早晨,她特意問七劍客棧的廚子買的。

「狄克沒惡意,小姐。」他晃晃沾著麵粉的手指,以示無辜。「我只想確認你到底有沒有答應我的金龍。這世上騙子多,正派人容易上當。不過還好,你不是騙子。」

布蕾妮希望他帶路的水平比偷東西強一些。「出發吧。」她再度翻上馬背。

狄克喜歡邊騎邊唱歌,但沒唱過一首完整的歌,總是東一節,西一段的。她懷疑他的目的是討她喜歡,好令她放鬆警惕。有時他還試圖讓她和波德瑞克一起唱,不過沒有成功。男孩太害羞,舌頭也笨,而布蕾妮從不唱歌。你會唱歌給父親聽嗎?在奔流城,史塔克夫人曾經問過她,為藍禮呢?她沒有,從來沒有,儘管她心裡很想……真的很想……

機靈狄克不唱歌時就說話,給他們講蟹爪半島的故事。他說,每一個幽暗的山谷都有其領主,但只有對付外人時才會聯合起來。他們的血管里流著濃濃的先民之血。「安達爾人試圖奪取蟹爪半島,結果在山谷中流血,在沼澤中淹死,處處碰壁。後來他們的漂亮女兒靠親吻贏得了他們強壯的兒子用劍無法獲取的東西——是的,他們征服不了我們,轉而用婚姻來滲透。」

暮谷城達克林家族的國王們曾試圖將領地延伸至蟹爪半島,女泉城的慕頓家族,包括後來蟹島的賽提加家族也嘗試過。然而蟹爪半島的居民熟悉本地的沼澤與森林,外人無法比擬,如果形勢危急,他們還能消失在丘陵中蜂窩般的山洞裡。不跟外敵作戰時,大家就窩裡斗,家族血仇如同山間的沼澤一般又黑又深。有時某位英雄會為蟹爪半島帶來暫時的和平,但等他死去,一切又恢複原狀。路西法·哈迪伯爵是偉大的領主,布倫兄弟也一樣,老克萊克波恩比他們更勝一籌,但克萊勃是最強大的。狄克仍然不肯相信布蕾妮從沒聽說過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的英雄事迹。

「我幹嗎撒謊?」她反問,「每個地方都有當地的英雄。比如我住的地方,歌手們歌頌摩恩的加勒敦爵士,完美的騎士。」

「加勒什麼什麼爵士?」他嗤之以鼻,「沒聽說過。他哪裡完美了?」

「加勒敦爵士是一位英勇的戰士,連天上的處女神都為之傾心。於是她送給他一把魔劍,作為愛的信物。這把劍被稱為『正義之淑女』,沒有凡間的武器能與她匹敵,也沒有凡間的盾牌能承受她的親吻。加勒敦爵士終其一生都驕傲地佩帶著『正義之淑女』,但只拔出過三次。他不願用『正義之淑女』對付凡人,因為她太過強大,會令戰鬥不公平。」

克萊勃認為這太可笑了。「完美的騎士?聽起來是個完美的傻瓜。一把從來不用的魔劍有什麼意義?」

「榮譽,」她說,「意義在於榮譽。」

這令他笑得更厲害。「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可以拿你們的完美騎士來擦他毛茸茸的屁股,小姐。要我說啊,假如教克萊勃爵士遇上,輕語堡的架子上又得多一顆血淋淋的頭顱了。『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它會對其他腦袋抱怨,『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

布蕾妮忍不住微笑。「也許吧,」她承認,「但加勒敦爵士不是傻瓜。面對一個身高八尺、騎野牛的對手,他很可能亮出『正義之淑女』。他們說他曾用她殺死一條龍呢。」

機靈狄克不為所動:「克萊克波恩也跟龍搏鬥過,而且不需要什麼魔劍。他只不過將龍的脖子打了個結,這樣它每次噴火都會燒到自己的屁股。」

「那伊耿和他的妹妹們到來時克萊克波恩在幹什麼呢?」布蕾妮問。

「你要知道,那時候他已經死啦,小姐。」克萊勃橫了她一眼。「伊耿派妹妹來蟹爪半島招安,就是那個維桑尼亞。領主們聽說了赫倫王的下場,他們可不是傻瓜,因此都屈膝臣服了。王后收他們作直屬封臣,承諾他們無須向女泉城、蟹島或暮谷城效忠。然而這沒能阻止可惡的賽提加家族派人來東岸徵稅。哼,假如他派的人夠多,也許有幾個可以活著回去……從始到終,我們只效忠自己的領主和國王。真正的國王。不是勞勃一家子。」他啐了一口,「在三叉戟河,跟雷加王子一起奮戰的有克萊勃、有布倫,也有鮑格斯,御林鐵衛裡面也有過我們的人,包括一位哈迪,一位凱佛,一位潘恩,三位克萊勃——克萊蒙特、盧伯特和七矮個,克萊倫斯。其實他有六尺高,但比真正的克萊倫斯爵士要矮。總而言之,我們蟹爪半島人全是巨龍家族的模範臣民。」

他們向東北方前進,行人不斷減少,直到最後,再也找不著客棧了。海灣旁的道路上野草已經多過車轍。當晚他們在漁村棲身。布蕾妮付給村民一些銅板,住進草棚。進去之後,她和波德瑞克佔據閣樓,並把梯子抽掉了。

「你留我一個在下面,我完全可以偷走你們的馬,」克萊勃在底下喊道,「最好把它們也趕上樓梯,小姐。」她沒理睬,於是他繼續說,「今晚要下雨的。冰冷難熬的雨。你和波德睡得暖暖和和,可憐老狄克一個人在下面瑟瑟發抖。」他搖搖頭,一邊嘀咕,一邊在乾草上鋪好鋪蓋,「沒見過像你這麼疑神疑鬼的處女。」

布蕾妮在斗篷底下蜷起身子,波德瑞克則於一旁打哈欠。我並非生來就這麼疑神疑鬼,她有些想朝下面的克萊勃叫喊,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相信所有人都跟父親一樣高尚。即便他們誇讚她是個漂亮的女孩,誇讚她聰明伶俐,身材高挑,舞蹈優美,她也深信不疑。羅伊拉修女為她揭開了謎底。「他們只為討你父親大人歡心,」修女說,「你要在鏡子里去發現真相,而不是在人們的舌尖上。」這是一個殘酷的教訓,她每每想起就會痛哭流涕,但這個教訓也讓她能在高庭忍受海爾爵士及其朋友們的遊戲。活在世上,處女必須多一點懷疑,否則早就不是處女了,她想著想著,下起雨來。

苦橋的團體比武中,她逐個揪出她所謂的追求者們,依次擊敗:法洛、安布羅斯、布希、馬克·慕倫道爾、雷蒙德·內蘭、「鸛鳥」威爾……她踏過哈利·索耶的身軀,擊碎羅伯特·波特的頭盔,給他留下一道醜陋的傷疤。等他們統統倒下,聖母又將柯林頓送到她面前。羅蘭爵士這回拿的是劍,不是玫瑰,而她給予他的每記痛擊都比親吻更甜蜜。

當天最後一個面對她怒火的人是洛拉斯·提利爾。他沒向她獻過殷勤,甚至根本沒看過她一眼,但那天他的盾牌上有三朵金玫瑰,布蕾妮痛恨玫瑰,看到它們,立刻激起了她狂暴的仇恨。

睡著之後,她夢到那場戰鬥,夢到詹姆爵士親手將彩虹披風繫到她的肩頭。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