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五章 山姆威爾

「他吸得比我的孩子猛。」吉莉將嬰兒抱在乳頭邊,撫摸腦袋。

「他餓了,」金髮女子瓦邇說,黑衣弟兄們稱她為野人公主,「以前靠山羊奶過活,外加盲眼學士的藥水。」

這男孩跟吉莉的兒子一樣,還沒有名字。這是野人的風俗,即使是曼斯·雷德的兒子,不到第三年也不給取名,弟兄們則叫他「小王子」和「戰場降生」。

他看著孩子在吉莉胸口吸奶,瓊恩也在看。他微笑呢。雖然是悲傷的笑容,但絕對是笑。山姆很高興,這是我回來之後第二次見他笑。

他們從長夜堡走到深湖居,又從深湖居走到王后門,拖著滿是老繭的腳,沿一條狹窄小徑趕路,始終讓長城保持在視線之內。離黑城堡還有一天半路程時,吉莉聽到身後有馬蹄聲,一隊黑衣騎兵從西方而來。「那定是我的弟兄們,」山姆讓她放心,「除了守夜人,沒人走這條路。」果然,來者由影子塔的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土率領,隊伍中還包括受傷的波文·馬爾錫及頭骨橋一戰的倖存者。當山姆看見戴文、巨人和「憂鬱的」艾迪·托勒特,整個人頓時崩潰失聲。

從他們那兒,他聽說了長城腳下的戰鬥。「史坦尼斯讓他的騎士在東海望登陸,隨後由卡特·派克帶路沿遊騎兵的巡邏道過來偷襲野人,」巨人解釋,「他擊潰了他們。曼斯·雷德被俘,其手下上千名骨幹被殺,包括『狗頭』哈獁在內。其餘人像暴風雨中的樹葉一樣四散逃竄,大家都這麼說。」諸神保佑,山姆心想,如果沒有迷路,而是從卡斯特的堡壘往南走,他和吉莉可能徑直走進戰場……至少是曼斯·雷德的營地。那樣對吉莉和孩子來說也許還好,對他可不是。山姆聽過野人處置烏鴉的各種故事,不禁渾身顫慄。

雖然弟兄們把黑城堡的情形告訴過他,但親眼目睹之後還是難以接受。大廳已燒成平地,巨大的木樓梯也化為一片焦木碎冰的瓦礫。唐納·諾伊、雷斯特、聾子迪克、紅埃林等等,他們都死了;而山姆從沒見過城堡如此擁擠。超過一千名國王的士兵佔據了它,國王塔中真的有了國王,在現世的人們記憶中,這還是頭一遭。長槍塔、哈丁塔、灰堡、盾牌廳及其他廢棄多年的建築物頂上此刻都飄揚著旗幟。「那面最大的,金色的,有一頭黑鹿,那是拜拉席恩家族的王旗,」他告訴吉莉,吉莉沒見過任何旗幟,「狐狸與鮮花代表佛羅倫家族。海龜代表伊斯蒙家族,劍魚代表巴爾艾蒙家族,交叉的喇叭代表文辛頓家族。」

「它們都跟花兒一樣鮮艷。」吉莉指點,「我喜歡那些黃色上面帶火焰的。瞧,一些戰士的外衣上也有同樣的標誌。」

「燃燒的紅心。我不知這是誰的紋章。」

答案來得很快。「那屬於後黨,」派普告訴他——接著一聲尖呼,喊道,「快跑,夥計們,閂上門,『殺手』山姆從墳墓里出來了。」同時葛蘭上前使勁擁抱,他覺得肋骨都快斷了——「別亂打聽王后的事。史坦尼斯將她留在東海望,跟他們的女兒和艦隊一起。除了那紅袍女,他沒帶別的女人。」

「紅袍女?」山姆不確定地問。

「亞夏的梅莉珊卓,」葛蘭介面,「國王的女巫。聽說為讓史坦尼斯北行風向順遂,她在龍石島活活燒死一個人。她打仗時騎行在他身邊,還給他一把魔劍,叫什麼『光明使者』。等著瞧吧,那劍亮得很,好像裡面有個太陽。」他又看看山姆,咧開大嘴,無可救藥地傻乎乎笑道,「我仍然無法相信你在這裡。」

瓊恩·雪諾見到他時也曾微笑,但那是疲倦的笑容,跟現在掛著的一樣。「你終於回來了,」他說,「還把吉莉也帶來了。幹得好,山姆。」

據葛蘭所述,瓊恩自己幹得更出色。然而奪取冬之號角並俘虜野人王子仍不能滿足艾里沙·索恩爵士一夥,他們依舊稱他為變色龍。伊蒙學土說他的傷口恢複得很好,但瓊恩有其他疤痕,比眼睛周圍的黑眼圈更深。他哀悼著他的野人女孩和親兄弟們。

「真奇怪,」他對山姆說,「卡斯特不喜歡曼斯,曼斯也不喜歡卡斯特,如今卡斯特的女兒卻給曼斯的兒子餵奶。」

「我有奶水,」吉莉道,她的聲音輕柔羞澀,「我兒子只吃一點,不像這孩子那麼貪婪。」

女野人瓦邇轉向他們。「我聽王后的人說,等曼斯身體恢複,紅袍女就把他送進火堆。」

瓊恩疲倦地看了她一眼。「曼斯是守夜人軍團的逃兵,唯一的處罰是死刑,如果被守夜人抓住,現在已經絞死了。然而他是國王的俘虜,除了紅袍女,沒人了解國王的心思。」

「我想見他,」瓦邇說,「我想讓他看看兒子。你們殺他之前,至少該讓他看一眼。」

山姆試圖解釋,「除了伊蒙學士,沒人能見他,夫人。」

「假如我有權決定,曼斯當然該抱抱兒子,」瓊恩的笑容消失了,「很抱歉,瓦邇。」他轉過身。「山姆和我還有職務,喏,至少山姆有。先失陪了,你求見曼斯的事我們會問問。我只能承諾這麼多。」

山姆又逗留了一會兒,捏捏吉莉的手,保證晚飯後回來,然後快步追出去。門外有持長矛的衛兵,後黨人士。瓊恩樓梯下了一半,聽見山姆喘著粗氣跟過來,便等在原地。「你不是一般地喜歡吉莉,對不對?」

山姆漲紅了臉。「吉莉是好人,善良又親切。」他很高興長長的噩夢得以終結,很高興回到黑城堡的弟兄們中間……但有些晚上,獨守空房,他會想起他們曾一起蜷在獸皮底下,中間隔著一個嬰兒,那時的吉莉多麼溫暖。「她……她讓我更勇敢,瓊恩。不是勇敢,而是……更勇敢。」

「你知道自己不能跟她在一起,」瓊恩溫和地說,「就像我不能跟耶哥蕊特在一起。你發過誓,山姆,跟我一樣。我們所有人都發過誓。」

「我知道。吉莉說她可以做我的妻子,我……我把誓言及其中的含義告訴了她。我不知道這對她好不好,但還是講了。」他不安地咽下一口口水。「瓊恩,如果謊言是出於……出於好意,能否不失榮譽?」

「我想那取決於謊言的內容與目的。」瓊恩看著山姆。「你不適合撒謊,我建議別這麼做,山姆。你會臉紅,說話又尖又結巴。」

「確實如此,」山姆道,「但我可在信中撒謊。書寫我比較擅長。我有一個……一個想法。等這裡的情況安定下來,也許對吉莉最好的是……我想……也許可以將她送去角陵,送到我母親和妹妹們身邊,還有我……我父、父、父親。如果吉莉說這孩子是我、我的……」他又臉紅了,「那麼我母親會要他,我知道,她還會給吉莉安排位置,找份工作,不會比伺候卡斯特難。至、至於藍、藍道伯爵,他……他雖不會出力贊助,但也許會樂於相信我跟某個雜種女孩生了個私生子。至少證明我是男人,可以和女人睡覺、生子。有回他告訴我,說我死的時候肯定還是處子,沒有女人願意……你知道……瓊恩,如果我這麼做,寫下這個謊言……那算不算好事?這孩子的生活……」

「在祖父的城堡里作為私生子長大?」瓊恩聳聳肩,「基本上這取決於你父親的態度,以及孩子自己的本性。如果他像你……」

「不會的,卡斯特才是他父親。你見過這人,他跟老樹樁一樣硬朗,吉莉也比外表看起來堅強。」

「如果這孩子顯示出使用槍劍的技巧,至少能在你父親的衛隊里謀個職位,」瓊恩思索,「而且私生子被訓練成侍從,然後晉陞騎士的事並不少見。可是呢,你得確定吉莉有足夠的演技。從你描述的藍道伯爵來看,我懷疑他不會容忍任何欺騙。」

塔外樓梯有更多衛兵。然而這些屬於國王,山姆很快發現了其中區別。國王的人跟大家一樣樸實平和,不若後黨人土那麼熱切篤信亞夏的梅莉珊卓和她的光之王。「你又要去校場?」穿過庭院時山姆問,「腿傷還沒痊癒,這樣拚命練明智嗎?」

瓊恩聳聳肩,「我還有什麼可干?馬爾錫不給我分配任何職務,擔心我是個叛徒。」

「這事沒幾個人相信,」山姆向他保證,「除了艾里沙爵士一夥。大多數弟兄都明白道理,我敢打賭,史坦尼斯國王也明白,你把冬之號角獻給他,還俘虜了曼斯的兒子。」

「我不過在野人們崩潰時保護瓦邇和嬰兒不受劫掠傷害,並讓他們一直待在原地,等待遊騎兵出現。我沒俘虜任何人。很明顯,史坦尼斯國王把部下約束得好。他讓他們劫掠了一陣,但我只聽說三個女野人遭到強暴,而犯事的人都被閹割。我猜我本該殺幾個逃跑的自由民。這會兒艾里沙爵士到處宣揚,說我只肯為保護敵人拔劍,還把我沒殺曼斯·雷德的舊賬翻出來。」

「那是艾里沙爵士,」山姆說,「大家都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憑著貴族出身、騎土身份和守夜人軍團多年服役的資歷,艾里沙·索恩爵士本該是總司令頭銜強有力的競爭者,可惜他在擔任教頭期間幾乎得罪了所有新兵。他的名字理所當然地被提了出來,結果第一天僅排第六,第二天更為糟糕。於是索恩宣告退出,轉而支持傑諾斯·史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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